明朝新立国事繁杂，朱元璋今夜尚未安歇，依旧独坐案前批阅朝政奏折。天下初定，州县改制、流民安置、军户规整诸事堆叠，他夙兴夜寐，日日勤政。

时至夜半，当朝左丞相李善长因新朝户籍整编、江南赋税核定的紧急公务，持牍深夜入宫请示圣裁。

君臣二人正议事间，锦衣卫指挥使手持灵山加急密报，轻步入殿，躬身呈上。

朱元璋暂时搁置朝政，拆开密报细看。

纸上字字清晰，记录着灵山六子今夜立下的死规——自封山门、断绝江湖、谢绝旧部、不聚民心、不纳宾客。

朱元璋看完，指尖轻轻压住纸页，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只低声自语：

“这群少年人心性通透，太懂得避祸了。”

李善长闻言，顺势垂首接话，言语恭谨说道：

“陛下，此六人年少功高，却能不骄不躁、主动敛势，看似忠义安分，实际上都是心思深沉、极晓利害之人。”

“他们依附不同师门，牵扯江湖数十年恩怨，隐楼旧部散落天下，根基犹在。如今他们刻意自清，越是滴水不漏，越能佐证——其身负的江湖脉络极深，绝非寻常山野义士可比。”

“新朝初立，最忌江湖暗流游离朝堂管束之外。如今沧烬台余孽尚押天牢，余党未清、隐患未除，臣以为，不如借此机会彻查余党，摸清所有江湖牵连，提前杜绝后患，以安社稷。”

朱元璋沉默片刻，深以为然。

他本就对六人身上游离在外的江湖势力心存忌惮，只是先前找不到正当由头彻查。如今李善长顺势进言，刚好给了他一个光明正大、为国清患的绝佳理由。

朱元璋当即颔首，沉声落旨：

“准。即刻连夜提审天牢戚海洋，彻查沧烬台所有余党潜藏、江湖关联、旧部脉络，务必据实查清，不留隐祸。”

旨意一出，天牢灯火骤亮。

朱元璋仪仗极简，不显张扬，悄无声息驶入大明天牢。

天牢深处，阴气刺骨，刑具森寒，甬道漆黑漫长，唯有沿途零星烛火摇曳，映得石壁鬼影憧憧。

此处是大明最重刑狱之地，死囚、重犯、逆党尽数关押，终年不见天日。

戚海洋单独囚于最深一间单间重狱。

连日幽禁、刑审磋磨，他满身旧伤，囚衣破烂，面色惨白憔悴，却依旧脊背硬挺，眼底藏着沧烬台旧部最后的桀骜与傲骨。

牢门推开的一刻，夜风携着微光灌入囚室。

戚海洋盘坐草席之上，脊背挺直如山，满头灰发散乱肩头，一身陈旧囚衣遮不住经年武道沉淀的磅礴气韵。

他抬眼，淡淡扫步入室的朱元璋，只是平视着这位开国帝王，唇角甚至掠过一丝淡漠的嘲弄：

“想不到这九五至尊，居然也能夜入死囚黑牢。陛下这趟光临，倒是折煞我这江湖废人。”

朱元璋立于牢中，神色平静，缓缓开口说道：

“你是江湖旧雄，半生纵横天下，阅尽江湖脉络。朕今夜前来，不是要问你的罪，而是想知道一些真相。”

戚海洋低低一笑，声线沙哑沉冷：

“帝王问江湖，无非是怕江湖不受王权管束。”

“我沧烬台是败了，从前败在隐楼连环算计。如今正邪对立，闫亦衡又死于正道之手。陛下，成王败寇，我认了。”

“可我沧烬弟子，铮铮武骨，只败江湖道，不跪帝王权。你要杀便杀，要审便审，不必虚言客套。”

朱元璋看着他一身不屈风骨，心底反倒笃定，此人嘴里，能听到最真实的江湖。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切中要害，是最狠的权谋攻心：

“你不怕死，朕知道。武道宗师，看淡生死。”

“可你沧烬台散落天下的旧部门人，遍布江南、西南、北疆。他们大多只是寻常习武之人，早已归隐市井、耕田度日，从未再涉乱局。”

“你闭口不言，朕无从甄别善恶、无从区分叛顺。来日朝堂大举清剿，所有沾籍之人，尽数连坐问罪，老幼不留。”

“你孤身桀骜，能扛生死。可你扛得住数百旧部、万千同门的身家性命吗？”

朱元璋几句话术，便击穿了戚海洋唯一的软肋。

囚室之内，瞬间死寂。

烛火摇曳，映着戚海洋沉凝至极的侧脸，他久久沉默，胸腔微微起伏。

许久，他才缓缓抬眼，眼底傲骨未消，却终是松了口，言语坦荡：

“陛下想知道什么，我便说什么。”

“我沧烬台与江南隐楼，是半生死敌。”

“从上一辈纠葛至今，厮杀不断、恩怨不灭。闫亦衡是后辈台主，重的是江湖权争；我这老一辈，记的是血海深仇。我们与叶云纾、与隐楼一脉，直到如今依旧只剩下不死不休的仇怨。”

“叶云纾和她师父前任掌门人在世的时候，压得我沧烬台数十年抬不起头。如今她身死落幕，隐楼掌门归于苏清鸢之手，天下散落的隐楼旧门人，千千万万，从此都只认她一脉传承。”

“苏清鸢是叶云纾唯一亲传，是隐楼唯一正统。从此那些散在四方的隐楼旧部，也只认她一人号令。”

“而我沧烬旧部，散落各地，隐忍蛰伏，不为造反、不为乱国，只为伺机而动。但凡隐楼一脉有半点风声，我沧烬残余门人，必寻仇、必制衡、必再起波澜。”

“这便是如今的江湖。无大乱，却有永乱；无反势，却有恒患。”

“陛下，你听懂我说的意思了吗？”

朱元璋静静听完全部言语，眼底神色深沉如水。

他终于彻底看清了灵山六人的真正隐患。六人本身忠义安分、无欲无争，可他们天生站在江湖风暴的最中心。

他们不惹事，江湖恩怨会主动找他们。

他们不聚势，天下人心会主动归他们。

所以他绝不能动这群天下称颂的忠义少年，落一个薄待忠良、猜忌功臣的骂名。

良久，朱元璋转身离去，只留一句承诺飘荡在阴冷囚室：

“念你所言属实。朕允你，沧烬底层散人既往不咎，永不株连。”

牢门重重闭合，再度将黑暗与孤寂锁回囚室。

戚海洋依旧盘坐黑暗之中，傲骨铮铮，未曾折损半分。他不是屈服帝王，只是在以自己最后的方式，护住了追随自己半生的门人。

御书房内，朱元璋独坐灯前，思绪落定。

既然不能除患，那便为己所用。

想要彻底收拢这股游离江湖的人心势力、彻底抹平江湖永不停歇的暗流恩怨，唯一的法子，就是将灵山六人彻底纳入皇权正统。

于是朱元璋摆摆衣角，即刻下旨，对身侧近侍说道：

“传徐达，即刻入宫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