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光阴倏忽而过。

灵山之上，土木渐成。

栾以璨依照先前勘定的格局，垒石筑基，修起祠宇台基，又寻来青褐山岩，请山下石匠凿刻碑石。

她全程只雇佣本地寻常匠人，所有银钱皆出自御赐内库，账目清清楚楚，往来人员也都登记妥当，刻意做得坦荡干净，不留任何可以被人构陷的口实。

李梦婷与上官小璇日日清扫陵地，采摘山间野菊，安置供案；娜娜备下香烛祭品，整理四时祭祀所需器物；沈砚秋则负责外围山道修整，加固坡地，防止雨水冲毁陵址。

苏清鸢立于尚未立起的青碑之前，执笔拟定碑文。

碑文只叙功绩，不写怨怼，不涉朝堂是非，只记三人殉国始末，忠烈本心，字句克制平实。

她落笔很慢。

写到叶云纾那一行时，笔尖微顿。师父一生运筹，隐楼纵横江湖，最后落得这样结局。如今碑上文字，是她能留给师父最后的体面。

沈砚秋走到她身侧，低声道：

“碑文已经斟酌妥当？”

苏清鸢轻轻颔首：

“我只记忠烈，不涉党争，不评朝政，这样才最稳妥。”

又过了两日，四座青碑尽数凿成，祠宇木梁架起，陵园初具规模。

择定吉日，便是安厝大典。

消息很快从灵山传下山，周边乡民听闻是北伐殉国忠魂归葬，感念英烈护国，自发备了香烛，悄悄上山祭拜。人不算多，三三两两，都是淳朴百姓。

苏清鸢远远看见上山祭拜的乡民，心中暗松一口气。

她最担心的，就是隐楼旧部闻讯赶来，成群结队拜祭，一旦形成声势，必然落人眼中，留下把柄，酿成大祸。

可她的这份谨慎，终究挡不住朝堂之中的波澜。

皇宫御书房内。

锦衣卫的第二份密奏，已经送到朱元璋案头。

密奏之中，除了记录六人修陵的所有举动，还单独写了一笔：灵山陵园建成之后，山下百姓自发上山祭拜，英烈祠香火渐起，乡民口口相传，感念苏清鸢一行义士忠义。

朱元璋看完密奏，指尖按住纸面，沉默许久。

近侍垂首立在一旁，不敢出声。

不多时，殿外通传，左班一名文臣求见。

那文臣入内，行礼之后，便躬身进言，言辞恳切：

“陛下，臣听闻灵山英烈祠，如今民间百姓自发祭拜，声望日隆。这苏清鸢本是叶云纾弟子，叶云纾昔日执掌江南隐楼，江湖势力盘根错节。如今虽弃官守陵，可民间感念其忠义，人心所聚，久而成势。臣以为，江湖声望，最易动摇民心，不可不防。”

朱元璋神色不动，没有立刻表态，只淡淡问道：

“那依卿之意，当如何处置？”

文臣低声道：

“陛下或可下旨，约束民间私祭，明令陵园不得聚众，切断隐楼旧部往来联络，防患于未然。”

朱元璋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英烈祠乃是朕亲自下旨追封，御笔立碑。若是此时骤然下旨禁祭，岂不是告诉天下人，朕先前追封忠烈，全都是虚情假意？”

文臣一愣，连忙叩首：

“臣思虑不周，望陛下恕罪。”

朱元璋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

“此事暂且不动。他们安分守陵，不曾私蓄人马，不必急着动手。你们继续监视，但凡有异动，即刻来报。”

文臣领旨退下。

御书房内重归安静。

朱元璋独自望着案上密奏，眸光幽深。

他心里清楚，这名文臣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死人的忠名可以用来彰显圣德，可活人借着忠名收拢民心，便是另一回事。

灵山之上，安厝吉日已至。山风清和，晨光漫过林梢。

六人一身素衣，将三匣忠魂，依次安入墓圹之中。青碑立起，祠门开启，香烛燃起。

仪仗不算盛大，没有朝廷官员，也没有江湖宾客，只有他们六人，还有零星上山的乡民。

苏清鸢捧着香，立于碑前，轻声祭告。

“山河已定，忠骨归山。此后青山为伴，香火不绝。师父，付将军，唐姑娘，你们好生安息。我们漂泊半生，能与你们结缘，算是我们三生之幸。”

李梦婷眼眶泛红，上官小璇垂首默哀，娜娜静静拭泪，栾以璨肃立一旁，沈砚秋站在苏清鸢身侧，目光沉稳。

一切庄重，却又克制低调。安厝礼成之后，陵园守祭之事，算是正式落定。

六人在陵园旁搭起简陋屋舍，准备暂时住下守陵。

当晚，山间夜风呼啸，屋舍灯火摇曳。

栾以璨坐在灯下，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忧虑：

“今日上山祭拜的乡民虽然不多，可香火一旦传开，往后只怕人会越来越多。”

娜娜也点头：“百姓感念英烈，本是好事，可……”

她话说一半，没有继续说下去。

苏清鸢抬眼，神色平静说道：

“沈大哥，从明日起，我们便在祠外立一块木牌，写明陵园只作四时家祭，谢绝聚众朝拜，不许江湖旧友登门聚集。”

沈砚秋看向她：

“你是想主动压下这份声望？”

“是。”苏清鸢语气笃定，“名声这东西，对死者是荣耀，对我们，是祸端。我们守的是故人，不是聚民心的旗帜。”

众人对视一眼，全都明白其中利害，纷纷应允。

夜色深沉，一道密信快马离山，连夜奔入金陵皇城。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