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口谕，连夜出宫，快马直奔魏国公府。
夜色微凉，徐达府邸灯火未歇。
自常遇春新丧之后，徐达连日心力交瘁。半生手足、并肩百战的淮西旧将接连凋零，偌大开国武勋班子，如今只剩他一人稳居中枢，掌天下兵权，镇大明北疆。
高处无亲、朝堂无暖，他早已看清洪武初年看似清明盛世之下，藏着帝王日渐深沉的猜忌与权衡。
更让他心头悬着的，是自己亲手教出来的亲传弟子——沈砚秋。
沈砚秋是他淮西武阁正统门人，是他悉心栽培、寄予厚望的后辈武臣，品性纯粹、心性刚正、忠勇无伪。随六人北伐、定乱、守陵，步步坦荡、步步清白，从无半分私心杂念。
但也正是因为太干净、太坦荡、太不谙朝堂权术，才最容易卷入无形风波。
内侍深夜临门传召，徐达心头便是一沉。
他不敢耽搁，即刻换上素色朝服，随内侍连夜入宫。
御书房门开，徐达躬身踏入，行君臣大礼：
“臣，徐达，参见陛下。”
朱元璋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起，姿态亲和，一如往昔布衣君臣的旧谊，看不出半分疏离：
“徐四哥，朕深夜召你，扰你安歇。只是今夜之事，除你之外，无人可议。”
朱元璋屏退所有宫人近卫，四下寂静无声，唯余烛火噼啪轻响。
君臣独处一室，再无避讳。朱元璋缓缓说道：
“徐四哥，你我起兵淮西，百战定天下。如今江山初立，四海归心，只是乱世余波未平，江湖暗流未熄。”
“灵山六位少年，为国定乱、忠勇可嘉。功成之后不恋朝堂荣华，甘愿空山守陵、自敛锋芒，这般心性，世间难得。”
徐达垂首静听，心头却早已雪亮。他追随朱元璋半生，太懂这位帝王的秉性。
他越是夸赞安分，越是忌惮游离。
他谨慎回话，分寸拿捏极致：
“六位年少忠义，不骄不躁，实属新朝少年表率。尤其是臣门下沈砚秋，生性敦厚、守心守义，从不敢涉半分私弊。”
一句护徒，点到即止。
朱元璋闻言，淡淡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朕知晓他们纯粹忠义、不涉私弊，可正因如此，才最容易被大势裹挟、被暗流牵连。”
他终于缓缓摊开棋局，语气诚恳，看似是全然为国思虑：
“朕近日察知，天下江湖旧部散落甚广，隐楼、沧烬台恩怨根深蒂固，数十年纠缠不休。如今新朝初立，最忌游离势力不受王权管束。”
“六人身在风波中心，自身清白无错，可身后牵连太重、人心太聚、名望太高。若是放任自流，来日必成社稷隐忧。”
徐达心头巨震。
朱元璋看着他紧绷的神色，终于抛出最终决断，却语气温和着说道：
“朕思之再三，唯有一策，可保全忠义、安稳社稷、永绝后患。”
“朕见沈少侠与苏清鸢情投意合，如今苏清鸢又承继江南隐楼掌门之位，所以朕想给他们二人赐婚，择良辰吉日完婚，金陵城内设宴三日，与民同贺，正是喜上加喜的好事。”
“这样一来，以皇家名分，你门下淮西武阁以及众位江湖义士，入大明正统；从前山野闲人，变成皇室旌表忠臣。既成全了你门下弟子情义，又可安定天下江湖人心，一举两得。徐四哥，你意下如何啊？”
朱元璋一语落地，徐达周身瞬间彻寒。这哪是简简单单的议事，分明是将他彻底陷入了两难的绝境。
身为臣子，他不能抗旨、不能驳君、不能忤逆圣意。
而帝王此举，名义堂皇、功德圆满，朝野无人可议。
但身为师父，他看得透彻，这哪里是赐婚，分明是终身枷锁、温柔囚笼！
一旦奉旨，沈砚秋、苏清鸢二人终生被绑在皇权棋局之上，进退由朝、身不由己。连同其余四人，也彻底归入朝廷视野，再无半分避世自由。
他半生忠君，从无半分逆心，甘愿为大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可他也护徒心切，不忍自己亲手教出来的纯粹少年，从此沦为朝堂权衡的棋子、帝王锁势的工具。
两难之间，万般煎熬尽数压在徐达心头。
他喉间微涩，斟酌良久，只能以最为卑微的姿态劝谏：
“陛下圣明。只是……叶楼主新丧不久，苏清鸢身服重孝，为师守灵。此时婚嫁，恐违孝义，难安人心，亦损陛下旌表忠义之本意。可否暂缓时日，待孝期服满，再行赐婚？”
徐达思前想后，这大概是他唯一能争取的缓冲。
可朱元璋心意已决，落子无悔。
他轻轻摇头，语气平和却坚定：
“正因守孝守义，才更显本心纯粹。朕赐婚，便是要告诉天下人！凡是忠义之人，必得朝廷善待；守孝之人，终得圆满归宿。”
“徐四哥，此事朕意已决。明日早朝，当庭颁旨。”
话说至此，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徐达心知大势已去，所有劝谏皆是徒劳。
他躬身俯首，肩背微微绷紧，藏尽满心无奈与悲凉，沉声领旨：
“臣……遵旨。”
一夜辗转，天终破晓。
晨光穿透层层云霭，漫过金陵百里山林，静静铺洒在灵山之上。
昨夜晚风萧瑟、林声寂寂，今日天光清透，褪去了夜色的阴寒。
整座陵园静得安然，新翻的黄土凝着湿润的潮气，四座青碑端正肃立，英烈祠檐角干净利落，山间草木沾着薄薄晨露，清宁得不染半分尘俗。
天光大亮时分，六人早已起身。
守陵的日子，无朝堂钟鼓、无市井喧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规整陵园、清扫阶台、晨昏祭拜，日日极简、日日守心。
沈砚秋手握青石磨过剑身，刀锋澄澈透亮，映着山间初阳。他动作沉稳，指尖力道收放有度，多年淮西武阁养成的规矩，早已刻入筋骨，纵使空山避世，也从未懈怠半分修身之本。
栾以璨拿着木尺，细细核对祠宇边角的规整度，一丝不苟，将每一处细微偏差尽数修正。
她心思缜密，向来稳妥，守陵之事看似朴素，却被他打理得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娜娜提着竹篮，采摘山间新鲜素草，规整碑前供台；李梦婷与上官小璇并肩清扫石阶，扫尽落叶尘埃，让整片陵域始终干净肃穆。
苏清鸢立在最前方的主碑之下，一身素衣孝服纤尘不染，发髻素白，不施粉黛。她静静伫立，望着眼前三座长眠的碑冢，眸色沉静如水。
就在此时，山下官道尽头，忽然扬起一阵清晰的尘土。
车马辘辘、蹄声规整、队伍齐整，远远便能看见明黄镶边的仪仗旗角，在晨光里猎猎轻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