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那天天还没全亮翠兰就起来了。她把那件暗红棉袄换了下来，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领口系得齐整。李铁柱把松木箱子用一根粗麻绳捆了两道，试了试分量，不重但稳妥，背在肩上正好贴着后背。丫蛋还在炕上睡着，翠兰弯腰把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塞回去，在炕沿边站了一下才直起身。走吧。她轻声说了一句。

两个人出了院门。灰兔子蹲在门槛内侧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的晨雾里，耳朵朝那个方向转了转，又转回院子里。丫蛋还没醒，院子里那棵桃树苗根部的嫩芽在晨光里泛着浅淡的绿，墙根那丛野蔷薇藤的嫩红卷须又朝铁丝网架的方向探了半寸。李铁柱背着箱子走在前面，翠兰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沿着冻硬了的土路往镇口走。早班车已经到了，车顶覆着一层薄霜，发动机冒着白气。翠兰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清河屯的轮廓在晨雾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瓦屋顶和几缕炊烟，在淡青色的天光下慢慢变淡。

火车是上午的。从县里到省城的铁路线穿过一片片冬末的田野，窗外的景色从灰褐色的翻过的耕地逐渐过渡到开始有了绿意的麦田和菜地，越往南走越绿，像是沿着季节的逆向线在往前走。翠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田野颜色，手里的速写本没有翻开，搁在膝盖上。李铁柱坐在她旁边，松木箱子搁在座位底下，脚踩着箱面一角确保它不会滑动。

到了省城已经过了午。车站比县里的大了好几倍，出站的人流在通道里涌动着，李铁柱背着箱子走在前面，翠兰跟在他身侧。她走的不快，目光在车站的砖墙和拱顶之间移动着，然后收回来落在李铁柱的后背上。

他们按地址找到了文化馆安排的招待所。房间在三楼，朝南，窗户不大但透进来的光在下午的时段里亮堂堂的。翠兰进房间之后先把松木箱子平放在桌子上，解开麻绳打开箱盖检查了一遍四块布包的排列顺序，确认没有在运输中移位，然后把箱盖合上。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省城的天空跟清河屯不一样，更开阔一些，远处能看见几幢高楼的轮廓在午后的薄雾里浮着。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在床边坐下来，把速写本放在膝盖上翻开到最新一页，用铅笔画了几笔窗外天际线的轮廓收束线，然后合上本子。明天下午布展，上午还有时间。她抬头看了李铁柱一眼，明天上午我想去一趟省城的布料市场看看，问问他们有没有这边新到的色线。来都来了。

第二天上午两个人沿着地图去了布料市场。市场比镇上的供销社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一排排店铺的柜台上堆满了各种颜色的料子和线轴，从深到浅排列的色系在午前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持续的、流动的彩色条带。翠兰在几个卖线的摊位前头蹲下来看了很久，没有买什么。她问了几家线的品相和产地，用手捻了几管线体的粗细和柔韧度，然后把它们放回原位。从市场出来的时候她没有买任何线，走在她旁边的李铁柱也没有催她。

这边的线比县里的略细一些，但硬度不够。她走着走着说了一句，回头要买的话，还是从县里订更合适。

下午他们去了文化馆的展厅。展厅在二楼，四面白墙，窗户朝北，光线偏冷偏均匀。展厅的工作人员已经把展位分配好了——他们负责的是一面朝北的独立展墙，宽度刚好够四幅屏风按顺序排列。翠兰站在那面白墙前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松木箱子放在墙角打开，取出第一块布包。春景屏风拆开白棉布挂上去的时候，浅粉色的桃花和嫩绿色的柳芽在白墙上铺开了一片暖调的光。第二幅夏景屏风挂上去之后，睡莲的墨绿和荷花的粉紫跟春天的浅粉形成了季节的过渡。第三幅秋景屏风上的四朵浅黄色菊花在偏冷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第四幅冬梅屏风挂上去之后，深褐的枝干和浅粉的梅花在整面白墙上把四季的循环合拢了。

翠兰站在白墙前面退了几步，又走近了几步，把四幅屏风的位置逐幅微调了两指宽的间距，让它们在墙壁上呈现出均匀的呼吸感。她调完最后一幅的位置之后退到展厅中央，看着那面白墙上并排悬挂的四幅绣品——春、夏、秋、冬从白墙左端到右端依次排列着，像季节被同时压平了放在同一面墙上。

她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将近半盏茶的功夫，然后转身走到墙角把空箱子盖好。李铁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翠兰站在四幅屏风前面，在展厅偏冷的北光里，她的背影和墙上那些绢面上的四季重叠在一起，像同一幅画面上的不同景深。

铁柱，她转身朝他走来的时候说了一句，省城的光线跟清河屯的不一样。这边的光偏冷一些，绣品的颜色挂上去之后比在家看着更深沉。

那等回去了，家里的光你还习惯？

习惯。省城的光适合挂展，家里的光适合绣花。两回事。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把空箱子的盖合上了扣好铁扣。展厅的北窗正在把冬末午后的薄光均匀地铺在四幅屏风上，梅花枝干的深褐色在白墙的衬托下比在偏房案板上显得更细、更稳，像是在这一刻才真正站到了它该站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