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那天，翠兰把四幅屏风的白棉布包按顺序码进了一个新的松木箱子里。箱子是李铁柱前两天连夜打的，松木板拼的，四角卯榫接得严实，里面铺了一层干净旧棉布防震。她把春、夏、秋、冬四块布包依次放入箱中，每两层之间隔了一层软布垫着，让它们在运输过程中不会相互摩擦。放好之后她合上箱盖，扣好铁扣，拍了拍箱面。

三月初送到省城去，这四幅就正式进联展了。她站在箱子前面多看了几眼，然后转身去灶台边烧水了。

丫蛋蹲在箱子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箱盖的木板边缘，又缩回手。灰兔子也踱过来在箱子旁边蹲了一下，耳朵朝着箱面的方向转了转，然后又踱回门槛内侧去了。丫蛋站起来跑到院子里蹲在桃树苗前面，翻开她那本新速写本，在最新一页记了几笔：腊月二十九，四季屏风收进箱子了。桃树苗的芽比上周多了一倍，从土面冒出来的。

院墙根那丛野蔷薇藤的根部也开始冒出了细小的嫩红芽尖，在冬末的薄光里顶着干裂的表皮正在往外挤。李铁柱蹲在墙根旁边把那丛野蔷薇藤根部去年积的枯叶清了清，让新芽能晒到日头。灰兔子从门槛内侧踱到他脚边蹲下，看着他清理枯叶，耳朵转了几下。

中午的时候王桂花端着一碗新蒸的粘豆包过来了。豆包是黄米面做的，里面包了红豆馅，在蒸屉里蒸得暄软透亮，搁在粗瓷碗里冒着微微的热气。她把碗搁在灶台上，没有急着走，在偏房门口站了一下，看见了墙角那口新打的松木箱子。装好了？她问了一句。

装好了。春、夏、秋、冬四幅，一块儿装箱了。

省城的展，你去的时候把箱子里的布包顺序记清楚了，别到时候拆错了。王桂花说着在灶台边坐了下来，拿了一个豆包慢慢掰着吃，没有再多说话。

丫蛋从院子里跑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细短的、刚冒头的野蔷薇嫩枝尖，浅红色的芽尖上还挂着一粒细小的水珠。她把那根嫩枝尖搁在窗台上那排冬季收藏品的最右边，从秋天的收藏到冬天的收藏再到这根正在冒头的春梢，窗台上的序列线从干桃切片延伸到干草茎再到干枣最后到野蔷薇嫩枝尖，像一条跨越了整条窗台面的季节折线。

翠兰也看见了那根嫩枝尖，但她没有伸手去碰它。

除夕那天，翠兰包了今年冬天的最后一顿饺子。馅料是猪肉白菜的，跟去年一样，白面皮子包了一百个，在竹筛上码了三排。丫蛋蹲在旁边帮忙递皮子，递一个翠兰包一个，配合的节奏比去年又顺了一截。灰兔子蹲在门槛内侧等着饺子下锅之后漏出来的碎面片，耳朵偶尔转一下。

李铁柱在院子里放了一挂小鞭。炮仗的声响在冬末干冷的空气里炸开又散开，短促的，没有回声。丫蛋捂着耳朵蹲在门框后面，等炮仗放完了才探出头来。灰兔子今年没有缩回窝里，蹲在门槛内侧耳朵贴在背上，但位置没动。

年夜饭的饺子端上桌的时候窗外开始飘雪了——细碎的雪末子，在风里斜斜地落着，像是冬天在离开之前犹豫了一下又折返回来的脚步。翠兰把饺子夹到丫蛋碗里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的雪末子，跟去年除夕时落的那场雪差不多薄。

铁柱，翠兰夹了一个饺子放进自己碗里，省城的展是三月几号来着？

七号报到，八号开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