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是三月八号上午开的。展厅门刚开的时候人还不多，翠兰站在那面白墙的侧前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站在那儿看着经过的人在四幅屏风前面停下来。先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在春景前面站了一会儿，又走到夏景前面看了看，然后退了两步整面墙扫了一遍，低头在手里的册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是两个人一起过来的，一男一女，在秋景前面站了很久，男的凑近了看绢面的绣线走向，女的退远了看整体的留白布局，两个人隔了几步各自看了一会儿才汇合到一起交流了几句，声音压得低听不清内容。
李铁柱站在展厅侧面的柱子旁边，没有走得太近。他看着翠兰站在四幅屏风侧前方的位置，她站得不远不近，偶尔有人回头问她一句什么，她就上前一步回答几句，然后退回原位。她的声音不高，回答的话也短，多半是从去年春天开始绣的用的都是本地料的绢面。
黄老板上午也来了。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在展厅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翠兰那面墙前面，看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走到翠兰旁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李铁柱没有走近去听，但从她们各自的神色看，应该是正面的评价。黄老板走的时候朝翠兰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胳膊，然后转身沿着楼梯走了。
午饭时展厅里人少了些。翠兰在展墙对面的长凳上坐了一会儿，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慢慢喝。她看了一上午别人看她的屏风，脸上没有明显的变化。李铁柱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展厅北窗的光正在午后的时段里变得均匀而稳定，四幅屏风在那种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偏冷的、干净的色调，像是四季都被同一盏灯照着，展示出了它们共有的那层底色。
下午的时候来了几个带着相机的人。他们在那面墙前面拍了照片，又有人从侧面拍了屏风的局部细节。翠兰坐在长凳上没有站起来，那几个拍照的人拍完之后走到她面前问了几句话，她站起来回答了他们的提问，对方记了笔记，然后离开了。
傍晚闭馆的时候展厅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翠兰站在那面墙前面又看了一会儿四幅屏风在斜阳里的样子，等展厅的工作人员过来确认闭馆时间了，她才转身走开。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四幅屏风在闭馆前最后的自然光里依然排成一条稳定的序列，春、夏、秋、冬的颜色在渐暗的光线里各自收着各自的余晖。
那天晚上回到招待所之后，翠兰在窗前的凳子上坐了一会儿，从速写本里撕下来一张空白页，叠成一个小信封的形状，搁在窗台上。然后她站起来，把松木箱子盖好扣上锁扣，靠在墙角。
第二天的车票是上午的。翠兰在退房之前又去了一趟展厅，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最后一次。四幅屏风还在原位，展厅还没有开灯，早上的自然光从北窗照进来落在绢面上，把春景的桃花和冬景的梅花同时照亮了。她站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然后转身走出了展厅。
回程的火车上翠兰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速写本放在膝盖上，写了几行字。李铁柱坐在她旁边，松木箱子搁在座位底下，箱面已经空了，四幅屏风留在了省城展厅的墙上。
他们到县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李铁柱背着空箱子沿着土路走回清河屯的时候，村道上的积雪已经化净了，路面的泥湿漉漉的，踩着能听见化冻之后泥土在鞋底挤压的那种细微的咕吱声。院墙根那棵桃树苗在暮色里已经能看见它的树冠轮廓了——光秃的枝干上多了一层细小的、密集的绿色芽点，像是一层新铺上去的底色，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泛着浅浅的毛茸茸的亮。灰兔子蹲在柴房门口，看见他们推门进来的时候耳朵竖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了两步，在他们脚边绕了一圈，又缩回柴房门口蹲下了。
丫蛋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那本速写本。她跑到翠兰面前站定，翻开本子递到她面前——本子上用铅笔写着从初五到初八每天桃树苗的芽点数量和生长进展，一天一行，整整齐齐地排了一整页，末尾一行写着今天桃树苗的芽点有八处了，比走的时候多了一倍。
翠兰蹲下来看了那页记录，然后站起来把本子还给她：记得全。
丫蛋合上本子，又跑回屋里去了。翠兰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正在从冬末向初春过渡的暮色，灰兔子蹲在她脚边，耳朵朝着院子里那棵桃树苗的方向微微转着。李铁柱把松木箱子靠墙放下，在灶台边洗了手，把在省城没来得及说的话在脑子里排了一下。
晚饭的时候王桂花端着一碗新蒸的野菜团子过来了，野菜是早春地里刚冒头的荠菜，碧绿的菜碎和玉米面揉在一起，在灶台边冒着微微的热气。她先把碗搁在灶台上，看了翠兰一眼：省城那边的展，人多不？
第二天人多了些。省里的人拍了照。
王桂花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没有多问其他的。她坐了一小会儿就站起来走了，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在那棵桃树苗前面停了一下，蹲下来用手指轻轻压了压树根周围新翻出来的泥土，然后站起来沿着村道慢慢走远了。灰兔子蹲在门槛内侧目送她消失在暮色的深处，耳朵朝那个方向转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来。
李铁柱在院子里把几根被风吹斜的篱笆桩子扶正了，又用脚踩实了根部的土。丫蛋蹲在桃树苗旁边蹲在她写满观察记录的速写本旁边，翠兰也蹲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蹲着，看着那棵小树苗在暮色里呈现出被记录了一整个冬末春初的生长轨迹。
窗台上那排从秋到冬的收藏品序列最右边，那根野蔷薇嫩枝尖已经长到了寸许长，开始分化出第一片细小的卷叶。窗口的暮光正在向夜色过渡，把那排收藏品从干桃切片到野蔷薇嫩枝尖的序列逐个镀上了一层暗淡的光。李铁柱站在院子里把最后一截柴火码好，然后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边缘正在变薄，露出底下浅蓝色的、正在转暖的天光的底子，像一幅已经过了最冷阶段的画，底色正在从灰白慢慢地往浅蓝的方向回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