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梅屏风的最后一针，翠兰是在化雪的水滴声里收的。
那天下午的日头薄薄的，透过偏房南窗照进来落在白绢面上，把第四朵花已经铺好的粉色花瓣照得透亮。她正在走最后一朵花蕊的最后一根细粉线——那根线落在花心最密集的区域，跟前几根蕊线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簇细密的粉色点阵，像冬天在枝梢末端留下的最后一枚印记。她走完这一针之后没有立刻咬断线头，先搁下针，把绣绷从案板上端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
四朵梅花在白绢面上各自占据着一处位置，从枝干的分叉处到侧枝顶端排列成一条从下到上再折回的弧线。第一朵大，第二朵深，第三朵厚，第四朵浅，像是同一株梅花在同一个冬天里以四种不同的速度和深度依次开过了它的全部花期。银灰线勾的细枝在花与花之间的空白区域交错着，把四朵花连接在一张覆盖了整个绢面的细网上。
她看完了之后咬断线头，把绣绷放下，站起来退了几步。整幅冬梅屏风在案板上铺展开来，深褐的枝干和浅粉、深粉的花瓣和银灰的细枝在冬末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沉静的、干燥的暖调。她站在偏房门口端详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然后把绢面从绣绷上拆下来，平整地叠好收进白棉布里，放在炕柜上那三幅春、夏、秋的布包旁边。四个白棉布包并排码着，边角对齐了，像一年四个季节的截面被收拢进了四块大小一致的棉布里，各自占据着柜面的一格。
丫蛋放学回来的时候没有立刻跑进偏房。她在院子里先蹲了一会儿，蹲在化雪之后露出来的湿润地面上，看着那棵桃树苗根部正在从泥面破出的第一粒细小的绿芽尖。那粒芽尖比针尖略大，浅绿色，顶着干裂的泥壳边缘探出半个头来，像是冬天刚一转身它就迫不及待地挤上来了。灰兔子蹲在她旁边也看着那粒芽尖，耳朵转了转。
她蹲着看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进屋。偏房的案板已经空了，绣绷搁在墙角，线盒收进了柜子里。翠兰正坐在灶台边翻那本新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在画一根新枝条的弧线。丫蛋在偏房门口站了一下，看见案板上空了，又看见炕柜上那四块叠好的白棉布包，走过去蹲在炕柜前面依次摸了摸那四块布包的边角，从春天的第一块摸到冬天的最后一块。
她蹲在炕柜前面没回头，四季屏风全部绣完了。
全部绣完了。
明年春天你还绣新的吗？
绣。明年绣新的春景，方向跟今年不一样。花和叶子的位置都会换。翠兰合上速写本，在灶台边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明年你的桃树苗会开花了，到时候绢上的桃枝也会跟着换位置。
丫蛋把那四块布包的边角又摸了一遍，站起来跑到院子里蹲在桃树苗旁边翻开那本新的速写本，在第一页用铅笔画了一根细长的弧线——是桃树苗今年从地面冒出来的第一根新枝的走向预判。她画完之后搁下铅笔，灰兔子在旁边蹲着看完了她的画，耳朵朝院门的方向转了转。
李铁柱那天下午从干沟回来的时候，在村口碰见了老周。村支书蹲在自家院门口用一块砂纸打磨一根新锄头柄，看见李铁柱过来就直起腰，朝松林的方向看了我一眼：你媳妇那幅冬梅收针了吧？
收了。四幅屏风都做完了。
老周把磨好的锄头柄在手里转了一下又放下：省里的展览排在三月初，到时候你媳妇要去一趟省城。陈干部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你到时候陪她一块儿去，来回的车票村里报销。
李铁柱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偏房的煤油灯正亮着。翠兰坐在灯下翻那本新速写本，侧脸被灯光映得柔柔的。丫蛋蹲在她旁边，两个人头对头地看一本本子，页面上是一根翠兰刚画好的桃枝弧线，比去年春景上的桃枝方向偏左了一些。灰兔子蹲在门槛内侧看着屋里那盏煤油灯的光，耳朵朝着偏房的方向微微转着。
窗外的天光已经暗下来了。化雪的水滴声还在持续地滴着，但间隔比中午的时候拉长了一些，像是融水正在慢慢地被夜间的气温重新收拢。桃树苗根部那粒新芽尖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浅淡的绿亮，还没有完全展开，但已经能看清叶缘的轮廓了。
晚饭后天黑透了。翠兰把那四幅屏风的白棉布包从炕柜上拿下来重新检查了一遍边角，确认了每一块布都叠得平整，然后放回去。她坐在灶台边把那本新速写本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本子还没画满，还有十几页空白，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新纸的、微微反光的白。她合上本子的时候，门外传来融水从屋檐滴落在石阶上的声响，比刚才又慢了一拍，像是冬天正在把最后一点融化的时间拉长，好让自己在这个院子里多待一小会儿。
李铁柱坐在门槛上把最后一根干柴收进灶台边。他站起来的时候偏房的灯已经吹了，翠兰从偏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那本新速写本，把它放到了窗台上那排冬季收藏品的最右边，紧挨着丫蛋下午画的那根桃枝预判铅笔画的边角。窗台上的收藏品从秋天开始积累到现在，已经沿着窗台面排成了一条完整的序列线，从桃干切片到枣核到干果壳到干杨树叶到枯枝到铅笔画，每一件都各自占据着一小段窗台面的长度，在月光下投出了长短不一的影。
李铁柱往屋里走的时候，翠兰站在窗台前面没有立刻转身。她伸手把那根枯枝的位置微调了一下，让它跟旁边那片干杨树叶之间留出刚好一指宽的空隙，像给即将到来的东西提前留出了一个空位。月亮升到了枣树上方的位置，光从光秃的枝干间漏下来，落在窗台面的收藏品上，把从秋到冬的序列镀了一层持续的白。桃树苗根部那粒新芽尖的影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它已经在那里了，在泥面下第一层还没有完全解冻的土缝里，等着把它顶上来的那点力气从冬天深处借够了，就往外探出第一片展开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