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溪沟回来之后,翠兰在偏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她把春景小样上的水纹全部擦掉了,重新起稿。
新水纹的线稿比原来的多了三层层次。近岸处的水面用浅灰绿线起底,中段的水纹加入了些许银灰色过渡,远离岸边的水色逐渐变浅变透,在水面转弯处留了一小片近乎空白的绢面,让溪水的流动感通过留白来传递。她改完水纹之后又对比了上午在溪沟边画的速写,确认了颜色层次和光线角度一致,才开始在绢面上走新的银灰绿线。
李铁柱傍晚巡山回来的时候路过偏房窗口看了一眼。翠兰正在走水纹的第三层线,银灰绿色的丝线在绢面上画出一道道弯曲的细线,近岸处密,远岸处疏,像是真的有水在绢面上流动。他没出声打扰,轻手轻脚地在院子里把今天巡山的记录补了。
丫蛋放学回来的时候书包里多了一株连根的野草——是她在学校后面拔的,根上还带着一小团湿润的泥。她把那株草举到翠兰面前:娘你看,草根都长新芽了。
翠兰低头看了看那株草。细嫩的草茎顶端已经冒出了两片嫩绿的叶子,叶片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根部的白须上沾着湿润的土粒。她让丫蛋把那株草种在院墙根底下那片化透了的小土坑里,丫蛋挖了个小坑埋了,又浇了一勺水,蹲在跟前看了好一会儿。
晚饭后翠兰把那幅春景小样挂在了偏房北墙上,退了几步坐在灶台边的凳子上看。白绢面上的桃枝从右下角斜伸向左上,枝干的主脉粗壮有力,侧枝上缀着七八朵深浅不一的粉色花苞和半开的花朵。溪水从绢面底部横穿而过,银灰绿色的水纹从近岸到远岸由密到疏地过渡着,在转弯处留了一小片空白。整幅画的色调比冬天那幅大冬景暖了一层,桃花的粉和溪水的灰绿在留白的绢面上相互衬托,有一种早春的清冷与温柔并存的气质。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绢面摘下来叠好了收进柜子里。
小样定了,她说,明后天扯四尺整张的新绢,开始绣正稿。
第二天一早李铁柱去镇上扯了四尺新白绢回来。这次不是卷在旧报纸里,是一整卷用干净的油纸裹了,边角齐整,摸着比小样的料子更厚实一些。他把绢卷轻手轻脚地搁在偏房案板上,翠兰拆了油纸把绢面铺开的时候,午前的阳光正好从南窗照进来落在那片宽敞的白绢面上,整块绢料在光线下泛着一层均匀温润的哑光,没有一丝褶皱。
她把小样的铅笔线稿拓到了大尺幅的绢面上。桃枝的弧线放大之后比小样多了几处更细致的转折,枝干分叉处她补了两笔细小的芽点,花苞的位置也根据大尺幅的比例微调了间距。水纹的银灰绿线在大绢面上比小样多了两道暗面的层次,靠近岸边的水面她加了几笔细微的波纹皱褶。
拓完之后她没有立刻起针,先退了几步到偏房门口坐着看了好一会儿。从门口望过去,绢面上的桃枝和溪水在白绢的托底下显得比小样多了几分呼吸的余地,每一处分叉和每一道水纹的间距都宽裕了一截。
这幅要绣一阵子。她站起来的时候说,跟冬天那幅一样,不急。
那天下午李铁柱去了一趟干沟矿区。雪已经完全化了,路面的泥被晒成了半干半湿的硬壳,踩上去不会陷。界桩全部露出来了,桩身上的红字编号在午后的光线下清清楚楚的。作业面旁边的碎石堆依然堆着,没有新的机械痕迹,但运输路线上有几段被冬雪压过的路面出现了新的裂缝,可能需要补一下碎石。
他在矿区外围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动静之后折返。经过松林北坡的时候他绕了一小段路去看了一眼年前标记的那三处狐窝。第一处的野蔷薇藤洞口周围出现了一圈密集的新爪印,比冬天的爪印更大一些,大概是开春之后狐狸出来活动的频率变高了。第二处老橡树根附近依然没有新的痕迹,但朽木底部冒出了几丛褐色的木耳。第三处干沟边沿的碎石洞口也有了新的刨土痕迹,泥土湿润,像是刚翻过的。
他在第三处洞口蹲了一会儿。洞口外侧的土堆上印着几枚清晰的爪痕,前掌的印迹比冬天大了近一圈,他掏出记录本把这处变化记了下来,又添了一笔猜测:或为带仔母狐出洞采食,待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