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李铁柱就背着那袋皮子出了门。冬末的早晨还很凉,但风不再是割脸的那种干冷,带了润润的潮气,吹在脸上有了一种化冻的软意。他走了一程到镇上供销社的时候,老刘已经开了门在柜台后面整理新到的一批线轴,看见李铁柱进来就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杆干净的白布铺在台面上。
皮子带来了?老刘搓了搓手。
李铁柱把布袋解开口,把皮子逐张掏出来平铺在白布上。两张赤狐皮、一张银狐皮、五张獾皮、八张野兔皮,按大小和品相排好了。老刘弯腰一张一张地翻看,摸毛面的走向和皮板的柔韧度,又拿了一把小刷子把毛面顺着刷了一遍,看有没有脱毛和虫蛀的痕迹。
赤狐皮这两张品相上等,老刘直起腰来搓了一下指尖上的毛屑,银狐皮少见,毛尖银亮均匀,也是上等。獾皮的毛质比去年秋天的厚了一些,冬天储存脂肪养得好。兔皮一般,但数量够,批量走的话价钱能高几分。
老刘拨了一遍算盘,抬头报了一个数:狐皮两张十二、银狐皮单张十块、獾皮五张八块、兔皮八张四块五,统共三十四块五。你要是觉得合适,我这收了就转账结算。
李铁柱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数,比去年秋天卖的那批皮子高出将近十块,主要是银狐皮和两张赤狐皮的品质好,给了溢价。他点了点头:收。刘叔您再帮我留几管春绣用的色线,淡粉和浅绿各两管,翠兰说开春绣新活要用。
老刘在抽屉里翻了几管线搁在台面上,又从柜台底下拎出一小捆新的竹篾条递给李铁柱:这个送你,去年进的样品,做绣绷架子的,你媳妇应该用得上。李铁柱接了道了谢,把线轴和竹篾条收进布袋里,又把皮子的钱仔细叠好揣进棉袄内袋。
从供销社出来他在街上走了几步。冬末的镇上比年前清冷了一些,但街面上开始出现卖新蒜苗和早春菠菜的菜摊,碧绿的菜苗码在竹筐里在晨光下泛着润润的水色。他在一个摊子前头蹲下来挑了一把嫩蒜苗用干荷叶包了揣进布袋里,想着中午可以炒个蒜苗腊肉。
回到家的时候翠兰正坐在偏房窗前绣春景小样的第一片桃瓣。粉色的丝线在白绢面上走出一道从深到浅的渐变弧线,桃瓣的边缘微微卷着,像是刚刚从花苞里展开的样子。案板上那幅两尺的小样绢面上桃枝的主干已经起好了底,水纹的银灰线也走了几道,翠兰正在给第一朵花苞的顶部补一层浅粉色的高光。
皮子卖了?她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卖了。三十四块五,收成不错。李铁柱把布袋里那些线轴和新竹篾条取出来搁在案板边上,又把那包蒜苗拿到灶台上,老刘额外送了竹篾条,说你做绣绷能用上。
翠兰放下针线拿起那捆竹篾条翻了翻,抽出一根试了试柔韧度:这个好。四尺整张的春景大绣绷用粗一些的竹篾搭骨架,比我之前那批松木框轻便多了。她把竹篾条收进柜子里,又拿过那两管线看了看颜色,对着窗口的光照了一下,然后搁进了线盒里跟其他粉绿色线排在一起。
丫蛋从里屋跑出来看见了灶台上那包蒜苗,凑过去闻了闻:爹,这个蒜苗跟奶家种的那个一样不?
一样。你奶家的是春天刚冒头的,这个是镇上早棚里长的,味道差不多。
那中午能炒腊肉不?
能。你娘中午炒蒜苗腊肉。
丫蛋满意地跑去院子里跟灰兔子通报了中午菜单,灰兔子正蹲在墙根那丛野蔷薇的根部晒太阳,看见丫蛋跑过来耳朵动了动,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姿态比冬天舒展开了许多。
中午炒蒜苗腊肉的时候翠兰在灶台边多搁了一点油,蒜苗下锅的滋啦声在冬末的安静里格外响亮。腊肉的咸香和蒜苗的清鲜混在一起钻满了整个屋子,丫蛋蹲在灶台边守着等出锅,翠兰盛了第一筷子搁在小碟子里让她尝,她吹了吹夹了一根蒜苗嚼了嚼,眯着眼点了点头。
好吃,她嚼完说,比冬天吃的干菜脆。
春天吃蒜苗就是吃它这股子脆劲儿。
一顿饭吃完之后翠兰又坐回偏房里把那幅春景小样的线稿补完了最后几笔。桃花的花苞定了七八个位置,有些已经半开了,有些还是紧裹着的花苞尖,她用铅笔画了不同的弧度来区分它们的开放程度。溪水的水纹补了三四道更细的弯曲,靠近近岸处多画了几笔细碎的小波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