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王桂花正在她翻好的菜地里撒小白菜种子,一只手捏着种子一把一把地从指缝间漏下去,均匀地落在垄沟的浅槽里。她看见李铁柱路过就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细土,在围裙上擦了擦。
矿那边怎么样了?她问。
雪化了,路还没修,等通知复工。
王桂花弯下腰继续撒种子,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等开了工你多盯着运输路线的走向,别让车碾到村道边上那排树根。去年秋天培过土的,轧松了就白费力气了。
我盯着。
回到家的时候翠兰已经在大绢面上起了第一针。桃枝主干的轮廓已经定好了,她正在用深褐色的线顺着铅笔稿的走向走枝干的底色。这是大幅春景的第一针,落针的位置在绢面右下角主枝与绢面的交界处,线从绢面的边缘出发,沿着铅笔线的弧线往左上方向走了约莫两寸才收住。她停下看了看这一段线的走向和张力,又继续走了几针。
丫蛋趴在案板边上看翠兰走第一段枝干的底色。她趴了很久,看着深褐色的线在白绢面上一点点延伸出枝干的形态,看了一会儿问翠兰:娘,这棵桃树要绣多久?
一个月左右。跟冬天那幅差不多。
丫蛋算了一下时间,又问:绣完了正好是桃花开的季节吧?
嗯,绣完了差不多就是桃花最盛的时候。
丫蛋从这个时间差里找到了一种因果关联的满足感,趴在案板边上又看了一会儿才起身去写作业了。灰兔子从门口蹲进来在她脚边趴着,换上了新冬毛褪去之后露出的一层浅灰色短毛,看着比冬天清瘦了一些,但精神头不错。
傍晚翠兰收针的时候桃枝的主干已经走了将近三分之一。深褐色的线条在大绢面上形成了一个初具规模的形状,分叉处留了空隙等着补侧枝。她搁下针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渐暗的天光。枣树的枝条上已经能看见细小的芽点,比冬天时颜色深了一层。墙根的野蔷薇藤蔓上冒出了几粒比米粒还小的嫩红色芽尖,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但用手摸能感觉到那种毛茸茸的、即将展开的触感。
丫蛋也跑过来蹲在野蔷薇藤旁边看那些新芽点,数了一遍问翠兰能不能摸,翠兰说轻轻摸一下就行别掰了,她伸手指尖碰了一下那粒最小的芽尖,缩回手说:是软的。
翠兰站在暮色里看着她蹲在藤蔓前头的背影,春天确实已经踩到了门槛上,只是还没推门进来。那幅大尺幅的春景刚开始走第一道线,溪沟边的水色和桃枝的分叉和野蔷薇藤上的嫩红芽尖都还在各自的路径上缓慢地向前伸展着,等到翠兰收针的那天,它们大概会一起从绢面和院墙根和山脚下的各个角落里同时探出头来。
李铁柱从灶台边端了一碗温水递给她,翠兰接了没有立刻喝,端在手里暖着指尖。窗外的暮色从灰蓝沉入暗蓝,院子里能听见几声短促的麻雀叫和远处村道上收工的脚步声。那棵枣树的芽点正在夜色的掩护里悄悄膨大着,像绣面上那些尚未落针的空白区域一样,等着被光线和丝线同时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