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媳妇是三天后来的。

那天上午李铁柱刚巡山回来，新开的北窗开着半扇通风，偏房里空气对流着比院里凉快不少。翠兰正蹲在院门口的水盆边洗衣服，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一个穿着干净青布褂子的中年女人站在院门口往里面张望，烫过的短发拢在耳后，一看就是镇上的人。

请问这是翠兰家吗？那女人手里挎着一个小包袱，笑容客客气气的。

我就是。您是……

我是镇上供销社老刘的媳妇，姓赵，你叫我赵大姐就行。孙寡妇跟我说了你绣活好，我想来看看，给我家闺女绣条围裙。

翠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手站起来：赵大姐快进来坐。她把人让进偏房，腾了张凳子出来。赵大姐一进门就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缝纫机上停了一下，又落在窗台上那排干花布袋和案板上摊开的绣绷上。北窗的风穿堂而过，把案板上的碎布头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哟，你这屋子好亮堂，还凉快。赵大姐在凳子上坐下来，把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块藕合色的绸料和一卷浅粉色的丝线，料子我自个儿带的，你看看能不能做。围裙不用太大，就搭在腰前的那种，上头绣几朵小莲花就行。我闺女下个月出嫁，想配着嫁衣穿。

翠兰接过绸料摸了摸，又对着光看了看经纬：料子好，绵绸的，丝线配这个色正好。赵大姐您想要几朵莲花？

三朵吧，围裙面积不大，多了看着挤。

翠兰拿了尺子和粉笔在案板上比划了一番，跟赵大姐商定了围裙的样式和尺寸，又约了一周后交货。赵大姐痛快地付了一半定金——两块钱，说好了拿货的时候付另一半。她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看偏房里的布置，目光停在北窗口透进来的光和那排干花布袋上。

翠兰，你这个屋子收拾得真利索。能做活的人，屋子也得亮堂。我家那个缝纫房窗子朝北，整天暗沉沉的，做活费眼睛。回头我也让我家那口子给朝南开个窗。

朝南开亮堂，夏天再开个北窗通风就更好了。翠兰送她到院门口，赵大姐走了以后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女人走远，转身回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不是那种被夸了的高兴，是事情谈成了的那种稳妥的满意。

李铁柱蹲在院子里洗脚，看见翠兰进门的时候脚步轻快，便问了一句：成了？

成了。两块钱定金，一周后交货。绣三朵莲花在藕合色料子上，不难。翠兰把那块绸料铺在案板上又看了一遍，已经拿粉笔起了草稿的轮廓。

丫蛋跑进来凑在案板边上看那块藕合色的绸料，伸手想摸又缩回来了，指头在料子上方虚虚地点了点：娘，这个布滑溜溜的。

绸子，比棉布滑手。绣的时候得绷紧了才不会打褶。

丫蛋点点头，蹲在旁边看翠兰把绣绷子架上。翠兰绷好料子的时候丫蛋又问：娘，三朵莲花绣完要多久？

快的话三天打底，五天差不多。比被面简单些，毕竟只绣花不绣鸟。

李铁柱洗完脚进屋来，站在偏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翠兰绷绣绷的动作。她的手指按着绸面边缘把料子绷得平平整整的，针脚从绸面背面穿过去的时候稳准有力。绸料在阳光底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藕合色配着浅粉丝线，确实雅致。

下午李铁柱去了一趟赵爷那儿送酒。他在镇上买了瓶二锅头揣在怀里，走到老头小屋门口的时候赵爷正蹲在屋前的地上翻晒一批新采的草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清苦的草木香气。

赵爷，给您带酒来了。

赵爷接过酒瓶拧开盖子闻了闻，塞进屋里又出来坐回石板上：你上回说野猪沟那边有新脚印？再给我讲讲。

李铁柱蹲下来把最近几次巡山的观察说了一遍。新脚印的大小和形状、位置分布、地面拱痕的新旧程度，都仔细说了。赵爷听完点了点头，捡起一根草梗剔着牙缝：新来的那头应该是一头独猪，被原来的猪群挤出来的。它要是不跟原群合并，就会一直在边缘转悠。等到秋天食物少了，它第一个下山祸害庄稼。

那我是不是应该单独盯着它的动向？

盯。给它另起一页记录，跟原群的分开记。赵爷把手里的草梗弹了弹，独猪比猪群危险，因为它没有群体约束，胆子大。你观察到了它的规律，就能提前防它下山的路。

李铁柱把这事儿记下了。他站起来要走的时候赵爷忽然叫住他：铁柱，你媳妇那个绣活，镇上的人来找她了？

今儿刚来一个，供销社老刘的媳妇，订了条围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