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爷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草梗丢在地上拍了拍手：这活传开了，往后她能挣的就不止是村里这点钱了。你这个当家的，多帮衬她那边，别光顾着山上的事。

李铁柱愣了一下：赵爷您这话……

我意思是，你媳妇现在干的活是手艺活，比打猎稳当长远。你看护着，让她好好干。赵爷说完就站起来进屋去了，门帘落下来的时候声音闷闷的，你回去吧，山上的事盯紧了。

李铁柱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然后转身回家了。回去的路上他边走边想赵爷的话——翠兰的手艺活稳当长远，比打猎还长远。他心里头转着这个念头，脚步越走越快。

回到家翠兰正坐在偏房里走第一道粉线，绣绷上的绸料已经绷得平平整整的了，她用细铅笔在绸面上勾出莲花三朵的轮廓。李铁柱站在门口看着她低头画线稿，笔尖沿着绸面走得很轻很稳，一道柔和的弧线从花蕊一直延伸到花瓣的外缘。

翠兰，他在门口说。

赵爷说你干的是手艺活，比打猎长远。让你好好干。

翠兰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赵爷说的？

嗯。他说你这个活传开了往后能挣得不止村里的钱。

翠兰低头继续画线稿，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画完了最后一笔把铅笔放下，站起来走到偏房门口，跟李铁柱面对面站着。夏天的风从北窗口穿进来拂过两人的衣摆，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几缕。

铁柱，她开口，赵爷说得对。绣活这个事，只要手艺在，就一直在。不跟季节走，不跟天气走，啥时候都能做。

我知道。

所以你要帮我把这门手艺护住了。翠兰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稳，你在山上看着那片林子，我在屋里看着针线。咱俩各管一摊，都能撑住这个家。

李铁柱站在门口看着她。阳光从她身后的北窗口斜照进来，把她整个人轮廓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边，她的脸被那层光衬得很柔和。他忽然觉得赵爷说的手艺活稳当长远在这个瞬间变成了一种看得见的东西——翠兰站在门框里的整个样子，就是那种长远的、稳当的、日复一日累积出来的东西。

护得住。他说，你在屋里做你的，外头的事我管着。

翠兰弯了弯嘴角，转身回偏房继续画线稿了。绣绷上的三朵莲花轮廓已经成形，浅粉色的线团在案板上排了一排，等着明天开始穿针。

傍晚丫蛋从孙寡妇家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小把红彤彤的野花，插在窗台上的干花布袋旁边的旧茶缸里。她趴在新北窗口往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跟翠兰说：娘，那个赵阿姨说她闺女要出嫁了？

嗯，下个月。

出嫁穿啥样的衣裳？

穿红色的嫁衣，配你娘绣的莲花围裙。

丫蛋想了想，趴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那些在夕照里泛着光的葡萄粒，忽然说了一句：娘，等我长大了出嫁，你也给我绣围裙。

翠兰正在穿针的手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一眼趴在窗台上的丫蛋，小姑娘的脸映在暮色里，眼睛亮亮的。她低头把线穿过针眼，声音平平的：等你长大了再说，那时候你娘手艺更好了，给你绣更好的。

丫蛋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点点头继续看窗外的暮色了。灰兔子蹲在她脚边竖着耳朵听她们说话，听了一会儿打了一个哈欠。芦花鸡从鸡窝里探出头来咕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李铁柱在院子里把明天巡山要带的记录本和干粮收拾好了。他站起来的时候往偏房窗口看了一眼，看见翠兰坐在窗下的绣绷前面，藕合色的绸面上粉线已经勾出了第一朵莲花的淡影。北窗口的光落在她背上，她低着头，针尖在绸面上一起一落。丫蛋趴在窗台边上守着，灰兔子蹲在桌脚边上。

他收回了目光。暮色在他身后慢慢加深，葡萄架上的果粒又多红了一片，在暗下来的天光里泛着紫红色的、温润的光。远处的棉花田在晚风里沙沙地响着，棉桃又大了一圈，沉甸甸地坠在枝头，白色和淡黄色的花几乎落尽了，只剩下满田的青绿果实。

李铁柱把那扇偏房的门轻轻带上了一半。风声从北窗渗进来，裹着窗台上干花布袋的残香，在夏天傍晚的余温里缓缓弥漫着。他转身回屋洗了手，听见偏房里翠兰在跟丫蛋低声说话，说的不知道是绣花的针法还是别的什么家常话，声音轻轻的，跟着晚风一起漏出来，软软地铺在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