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今儿倒舍得。”秦淮茹随口说。贾张氏脸上一僵，把手缩回膝上。小当用橡皮蹭出一片毛边，慢慢把四个字写开了。

秦淮茹一边穿针，一边在自己那张零碎账纸上记寄鞋袜的邮费。贾张氏探过头：“我买的纸，也算我给棒梗出的。”

“纸算您的。邮费我出，鞋袜我先攒。”秦淮茹把账纸塞进针线篓，“您想写两句就让小当替您写，别再碰她那张画。”

小当抬头瞧了奶奶一眼，仍把第二张纸向她推了半寸。贾张氏没敢伸手替孩子落笔，只低声说：“写一句，让他冬天脚下穿厚些。”

刘光天这几天倒比前阵子忙了些。

他答应过邱桂芬，下回再见面自己去，不让父亲替他挑日子。可轧钢厂临时换了两回班，等他有空赶去南厂，姑娘正要进织布车间，只在厂门外隔着自行车说了几句话。临走时她问：“你上回说你弟弟的箱子不用搬，真不用了？”

“没搬。我爸后来没提。”

“那房子呢？”

刘光天攥着车把，一时没答上来。

“我可没叫你立刻给我找个房子。”邱桂芬见他皱眉，自己先笑了，“真要交往下去，咱总得知道有些事怎么办。要是你爸明儿又说腾个地方就能成亲，你还跟着点头吗？”

“我没点过头。”

“那就别急着许我。”

她说完进厂，背影消失在一排骑车上班的姑娘中间。刘光天在门外站着，直到铃响才转身。往年父亲一说家里能解决，他总觉得纵然办得难看，也有父亲替他往前挡。现在要他自己回答将来住哪儿，才知道这句话不是靠顶两句嘴就能变出一间屋。

晚上他把这事告诉刘光福，兄弟俩坐在后屋床沿，鞋都没脱。

“你跟桂芬再见，她真问咱家住房了？”刘光福问。

“问了。”

“那你咋说？”

“还没说出什么样。她也没催。”

刘光福低头看床脚那两只木箱，又看一眼墙边晾着的棉衣，忽然说：“要是真成了，我也不赖在你屋里。锅炉房那边哪天招正式的，我攒些钱再看能不能换个住法。”

刘光天用胳膊肘撞了弟弟一下：“谁叫你现在搬？你现在连后头能不能定下都不知道，还替我找住处。”

“可爸总惦记叫我让。”

“那是爸惦记。我没叫你让。”

两个人闷着坐了一阵，刘光福把自己的鞋往床底踢了踢：“哥，你要真喜欢那姑娘，就好好见。别因为咱俩一箱衣裳把人吓跑。”

刘光天笑起来：“一箱衣裳吓不跑。咱爸一张嘴，倒真有这本事。”

门帘外传来重重一声咳嗽。刘海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外头，显然听见了一部分。

“当着弟弟面编排你爹，很痛快？”

刘光天起身：“爸，您要说什么？”

“我去找过孙婶。”

“您去找她干吗！”

“问问人家那边到底什么心思。你连见两回姑娘，回来就一问三不知，我这个当爹的不操心，谁操心？”

“她怎么说？”刘光天的脸沉下来。

“她说桂芬不急着定亲。等再处一阵看看。”

刘光天暗暗松口气。父亲却把他这口气看成不争气，压低嗓子骂：“这样好的亲事还不赶紧往下办！你以为人家姑娘就只认你一个？”

“认不认是她的事。人家说不急，我总不能跑她厂门口叫她立刻嫁给我。”

刘海中盯着儿子半晌，像头一回不认识他。

“你现在什么都跟人家姑娘商量，就是不肯跟我商量。”

“房子的事我跟您商量过。您不肯听。”刘光天指了指弟弟那两只木箱，“这屋没空出来，您一开始就说空着。我要是按您说的去许人，以后住不进来，谁挨骂？”

刘海中嘴唇动了两下，终于没再说房子。过了会儿，他撂下一句“随你们”，掀帘子回屋去了。刘光福等父亲走远，才慢慢把后背贴到墙上，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