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寄出去之后的第七天,村口的老樟树下面多了一个人。
那天上午林越正蹲在菜地边上给萝卜苗培土,小黄狗趴在旁边的石头上晒太阳,忽然竖起耳朵,朝村口的方向叫了两声。林越抬头看了一眼,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老樟树下面,手里拎着一只旧皮箱,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外套,脚上是一双胶底布鞋。他站在树荫里左右张望,像是在找什么地方,看到院墙这边有人蹲着,就迈步走了过来。
年轻人走到院子门口站定了。他个子中等,肩膀不宽但站得很直,脸上的轮廓比小时候长开了不少,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当年那个瘦弱小男孩的影子。他把皮箱放在脚边,双手垂在身侧,弯腰鞠了一躬,角度很深,停了两秒才直起来。
“林爷爷,我来看您了。”他用中文说,吐字清楚,除了个别字略带一点口音,几乎听不出是外国人。
林越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看了看他。小黄狗凑过去嗅了嗅年轻人的裤脚,嗅了两下,尾巴摇起来了。
“佐藤健一?”
“是。”年轻人又鞠了一躬,“路上走了好些天。从东京坐船到上海,再从上海坐火车到南京,又转了两趟车才找到这里。路上问了十几个人,有人说林爷在村里,我就一路找过来了。”
林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脚边那只旧皮箱。皮箱的边角磨得发白,提手上缠着布条,一看就是路上拎了很久的。
“进来吧。”
佐藤健一拎着皮箱走进院子,左右看了看。院子不大,菜地里有白菜和萝卜,花圃里有几丛刚发芽的花苗,鸡窝里几只鸡在啄食。他把皮箱放在廊下靠墙的位置,站定了。
千代子端着茶壶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倒了一杯茶放在廊下的矮桌上,退回去了。佐藤健一弯腰说了声谢谢,双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路上吃了没有?”林越在椅子上坐下来。
“吃了。在南京转车的时候吃了碗面。”
“再吃点。”林越朝厨房的方向偏了偏头,菜菜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看那个年轻人,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端了一碗米饭和一碟炒菜出来,放在矮桌上。佐藤健一又鞠了一躬,坐下来端起碗,吃得很快但不狼狈,一会儿就把饭菜吃干净了。
吃完之后他站起来,把碗筷收好送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布包。他走到林越面前,把布包放在矮桌上打开来——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包日本茶叶,一盒点心,还有一双新做的布袜。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动作认真,摆完了退后一步站定。
“林爷爷,这是我妈妈让我带来的。她说当年在南京,要不是您,她和我都活不下来。这双布袜是她自己缝的,做了好几个月。”
林越看了看那双布袜,针脚细密,袜口的边角还绣着一朵小小的樱花。他伸手摸了摸,布料软和,里面垫了一层薄棉。他拿起来试着往脚上套了一下,大小刚好。
“你妈妈身体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她现在在福冈的一家医院当护士,干了快二十年了。我爸爸也在福冈,开了一家小饭馆,卖拉面和炒饭。”佐藤健一说到这里笑了一下,“他说他炒的饭没有菜菜子阿姨做的好吃。”
林越把布袜收好放在一边:“你妈当年在南京叫什么来着?”
“她那时候叫田中由美。后来嫁了人,改姓佐藤了。”
林越点了点头。他记得那个年轻护士——当年在南京被救出来的时候怀着孕,瘦得皮包骨,后来在医务室帮忙,芳子跟她聊过几回。再后来她跟着一批被救的平民回了日本,走的时候还专门来跟他说过一声谢谢。那时候她肚子里的小孩还没出生,如今已经长成了眼前这个拎着旧皮箱走了几千里路的年轻人。
“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
“在东京的服务队大学读书?”
“对,学农业。现在是二年级,明年毕业。”佐藤健一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一点东西,不像刚才那么拘谨了,“我选农业是因为小时候在南京听您说过一句话——‘有饭吃就行’。那时候不懂,后来长大了才慢慢明白,让所有人都有饭吃,比什么都重要。所以我就学了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