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皇走后的第二天，林越照常在院子里侍弄菜地。

萝卜苗又长高了一截，叶子从两片变成三片，边缘的锯齿更明显了。白菜的叶片已经舒展开来，贴着地面铺成一个个小小的圆盘，阳光照在叶片上，能看到叶脉里流动的水光。林越蹲在菜地边上，拿一根竹棍松了松土，又拔了两棵挤在一起的小苗，扔到旁边的草堆上。小黄狗跑过来嗅了嗅那两棵被拔掉的苗，叼起来颠颠地跑到院墙根下面，刨了个坑埋了进去。林越看着它埋完苗又跑回来，在脚边打了个滚，露出肚皮让他挠。

千代子端着一壶茶走过来，放在廊下的矮桌上，弯腰看了一眼菜地：“林爷，那几棵白菜是不是该再间一间？隔壁大娘说太密了长不大。”

“你看着办。”林越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廊下坐下来，接过千代子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茶是菜菜子用村里新摘的野菊花泡的，淡淡的苦味里带着一丝回甘。

千代子得了话，转身回屋拿了把小铲子，蹲到菜地边上开始间苗。她间苗的手法比半个月前熟练多了——看准哪棵密了，铲子轻轻一剜，小苗连着根须被带出来，抖掉土，放在旁边的篮子里。留着的苗间距均匀，横平竖直，跟邻居老太太教的一模一样。她间完苗站起来抖了抖围裙上的泥，把篮子里的嫩苗递给菜菜子，说了句“中午可以拌着吃”，菜菜子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

山田是上午到的。他最近隔三差五就来回跑，有时住一晚，有时当天赶回去。这次他拎着一个布包走进院子，跟林越打过招呼之后，把布包放在廊下，从里面掏出一根鱼竿。鱼竿是竹制的，三节，竿身上刻着细细的花纹，竿梢上绑着新的尼龙线，线头系着一只小小的浮漂。他把鱼竿拼起来试了试手感，又拆开收好，靠在院墙下面。

“林爷，村东头那条河里有鱼。我跟村长老李头打听过了，说上游水潭里有草鱼和鲫鱼，下过雨之后最好钓。”

林越看了一眼那根鱼竿：“你什么时候学会钓鱼了？”

山田挠了挠头：“在日本的时候看过别人钓，自己没试过。不过老李头说愿意教我。”

“那你去吧。”

山田得了话，拎着鱼竿和一只铁皮桶出了门。千代子从菜地那边回来，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说了句：“他倒会找清闲。”

下午的时候林越也去了河边。河在村东头，从山上流下来，水不深，但清澈见底，能看到河底的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河岸上长满了柳树和芦苇，柳枝垂到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山田蹲在河湾的一处回水沱边上，鱼竿架在支架上，浮漂立在水中，一动不动。他旁边坐着老李头，手里拿着一杆旱烟袋，一边抽烟一边指点着什么。看到林越走过来，老李头站起来让了个位置，林越摆摆手让他在原地坐，自己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

“有鱼吗？”他问。

“还没。”山田盯着浮漂，“刚才动了一下，提竿没提上。”

老李头在旁边咳了一声，烟袋在鞋底磕了磕：“你提太急了。草鱼吃食先试探，得等它把饵咬实了再提。”

话音刚落，浮漂猛地往下一沉。山田手忙脚乱地去抓鱼竿，竿梢弯成一个弧，线在水里划出一道波纹。他攥着竿子往后一收，鱼在水里扑腾了一下，翻出一片水花。旁边的老李头站起来喊了一声“别松线”，山田赶紧把线绷住，一圈一圈地收。鱼在水里左冲右突，竿梢抖得厉害，山田的手也跟着抖。林越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接过鱼竿，顺着鱼的力道往回收，收了两圈又放一圈，来回折腾了好几个回合，一条草鱼终于被拉到了岸边。老李头拿抄网把鱼捞上来，拎出来一看，足有半臂长，肚子滚圆，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金绿色的光。

山田喘着粗气，看着那条鱼，咧嘴笑了：“林爷，这条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