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看了他一眼：“学得怎么样？”

“去年拿了奖学金。今年暑假本来想去农场实习，后来想想还是先来看您。我想看看您住的地方，看看您种的地。”

林越没接话，站起来往院子里走。佐藤健一跟在他后面。走到菜地边上，林越蹲下来拔了一棵长得太密的小白菜，扔到旁边的草堆上。佐藤健一跟着蹲下来，看了看地里的白菜，又看了看旁边那丛薄荷，伸手摘了一片薄荷叶揉碎了闻了闻。

“这薄荷种得好。叶子厚，油多。”

林越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还懂这个？”

“学过一点。服务队大学的农业课教土壤、肥料、作物栽培，也教经济作物的种植。薄荷是其中之一。”

林越从菜地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廊下走。佐藤健一跟在后面，经过院墙根的时候看到那只铁皮桶，桶底还沾着几片干水草叶子。他停了一步，看了一眼，没说话，又继续走了。

当天下午，佐藤健一就干起来了。他先是把院子里的碎石路重新铺了一遍——原来的碎石被鸡刨得乱七八糟，他用脚一块一块踩实，又拿扫帚把路边的碎屑扫干净。然后去井边打了一桶水，把廊下的矮桌和椅子擦了一遍。接着蹲在菜地边上帮千代子间苗——他间苗的手法比千代子还利落，铲子轻轻一剜，小苗连着根须被带出来，抖掉土，整齐地码在篮子里。千代子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了他，自己去厨房帮菜菜子打下手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佐藤健一坐在桌边，等所有人都坐好了才动筷子。他吃得不快不慢，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扒一口饭。林越问他服务队大学的事情，他就一条一条地说——课程怎么安排的，老师都教什么，同学们来自哪些地方，毕业之后都去了哪里。说到一个从北海道来的同学去冲绳的服务队实习，在那边教农民种菠萝，结果菠萝被台风吹倒了，一群人连夜去扶苗，扶到天亮，扶完了在田埂上躺着笑。林越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吃完饭他帮着菜菜子收碗，把碗筷端到井边洗干净，回来又把矮桌擦了一遍。然后站在廊下不知道该做什么，手在身侧搓了两下。

“明天跟我去河边钓鱼。”林越说。

佐藤健一眼睛亮了一下：“好。”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拎着鱼竿和铁皮桶往村东头走。山田已经在河边了，蹲在老位置上，浮漂一动不动。看到林越走过来，他站起来让了个位置，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年轻人，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佐藤健一弯腰鞠了一躬，把铁皮桶放在旁边的石头上，蹲下来看山田的浮漂。

那天上午他们钓了三条鱼，一条草鱼两条鲫鱼。佐藤健一钓上来一条鲫鱼，拎着线摘钩的时候手指被鱼鳍扎了一下，甩了甩手没吭声，把鱼放进桶里，蹲下来继续钓。林越看他一眼，说了一句“手套在包里”，佐藤健一转头找了一下，从包里翻出一双布手套戴上，继续钓。

下午回院子，菜菜子把鱼收拾了，炖了一锅鲫鱼汤。佐藤健一蹲在厨房门口看菜菜子做菜，看了好一会儿，小声问了几句——怎么去腥的，火候怎么控制的，什么时候放盐。菜菜子一一答了，他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用铅笔一句一句记下来，记完了把本子合上收进上衣口袋里。

住了三天，院子里的活被他干了个遍。菜地浇了，鸡窝修了，碎石路铺平了，井台擦干净了。他还跟邻居老太太学会了用草绳扎菜苗——老太太教了一遍他就会了，扎得比老太太还齐整。老太太拍着他的肩膀跟林越说“你这孙子挺聪明”，林越没解释，佐藤健一也没解释，只笑着鞠了一躬。

第四天早上，佐藤健一收拾好皮箱，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他走到廊下，林越已经坐在那儿喝茶了。他站在旁边，双手垂在身侧。

“林爷爷，我该回去了。学校还有课。”

林越放下茶杯，从身后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一只巴掌大的木盒，手工做的，木料是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干，打磨得光滑圆润，盒盖上刻着一枝樱花。这是森田走之前用院里修剪下来的槐树枝做的，林越让他多做了一只。

“这个给你。带回去给你妈。”

佐藤健一双手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他把盒子抱在怀里，弯腰鞠了一躬，角度很深，直起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林爷爷，我以后常来看您。”

林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随时欢迎。”

佐藤健一拎着皮箱走到院子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越坐在廊下，小黄狗趴在他脚边，菜地里的萝卜苗又长高了一截，花圃里的花苗冒出了几片新叶子。他站了两秒，转身沿着村路往村口走。走到老樟树下面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林越还在廊下坐着，就抬起手挥了一下，然后迈步走出了村口。

千代子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那个年轻人走远的背影，说了一句：“这孩子挺懂事。”

林越没接话，把茶杯放下，拿起竹棍往院子外面扔了出去。小黄狗蹭地窜出去追竹棍，追到了叼回来放在他脚边，尾巴甩来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