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把鱼竿递还给他，拍了拍手上的水。老李头把鱼放进铁皮桶里，桶里的水哗啦响了一声，鱼尾巴拍了拍桶壁。

当天晚上，那条鱼被拎回了院子。菜菜子看了看那条鱼，说了句“这鱼不小”，转身从厨房里拿出刀和砧板，在院子里蹲下来开始收拾。刮鳞、开膛、去内脏、冲洗，动作利落。收拾完她把鱼肉切成薄片，码在从南京带过来的青花瓷盘里，旁边配了一碟酱油和一小碟芥末。鱼头鱼骨放进锅里炖汤，加了几片姜和几段葱，汤色慢慢变成乳白色。

光子在廊下铺好矮桌，知子摆好碗筷，千代子端了茶，樱子从院子里剪了几枝薄荷插在桌角的瓶里，英子坐在旁边哼起歌来，郁子把刚织好的几双袜子叠好收起来，芳子端着温水在旁边站着。小黄狗在桌子底下转来转去，被鱼腥味勾得直摇尾巴。

林越在桌前坐下来，夹了一片生鱼片蘸了酱油送进嘴里。鱼肉鲜嫩，带着河鱼特有的清甜，芥末冲了一下鼻子，又很快散开。他又夹了一片，嚼了两下，点了点头：“不错。”

菜菜子站在旁边，嘴角弯了弯，退回去给自己盛了一碗饭。山田在老李头旁边坐下来，夹了一筷子生鱼片，吃了一口又看了一眼碗里的鱼，大概是在回想下午钓它上来时的狼狈劲儿，自己笑了一声。

那条鱼被吃得干干净净，鱼头汤也喝完了，只剩下一副完整的骨架摆在桌上。小黄狗啃了两根鱼骨头，在院子里打了个滚，趴在地上舔爪子。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更慢了。林越每天早上起来先浇菜，然后坐在廊下喝茶。有时候去村里转一圈，看看田里的稻茬和山上的茶园，有时候就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千代子间苗、樱子浇花、菜菜子喂鸡。山田隔一天去钓一次鱼，有时能钓着，有时空手回来。空手的时候他蹲在河边看老李头钓，看会儿就回来，也不说什么。钓着鱼的时候就拎回来让菜菜子做，有时清蒸，有时红烧，换着花样。林越吃了几天河鱼，说了一句“比海鱼淡，但胜在鲜”，菜菜子就记下来了。

乡亲们来串门的次数多了。先来的还是邻居老太太，隔三差五地送点自家种的菜或腌好的咸菜。后来隔壁的老李头也常来，跟林越在樟树下下几盘棋，下完了拎着旱烟袋回家。村东头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来过两回，说是孩子总闹夜，听人说林爷从外国带回来的药膏管用，芳子给了她一小瓶，擦了两次孩子就安稳了。还有几个年轻小伙子来过一趟，是来借农具的，看到院子里的菜地和花圃，有人问了一句“林爷还自己种地”，林越回了一句“种着玩”，几个小伙子挠着头走了。

有一天傍晚，林越坐在院子里喝茶，太阳快落山了，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千代子在旁边收拾茶具，樱子把晒好的花籽收进纸袋里，菜菜子在厨房里洗碗，英子在远处哼歌。山田从河边回来，拎着空桶——今天没钓着，桶里只有一截水草。他把桶放在院墙下面，走到廊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林爷，今天邮差送来的。从日本寄过来的，写信的人说想来看看您。”

林越接过信看了看。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贴着一张日本邮票，邮票上的图案是富士山和樱花。寄信地址是东京附近的一个小镇。他拆开封口抽出来，信纸只有一页，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像是特意练过的。信的内容不长，开头是一句“林爷爷您好”，然后说自己叫佐藤健一，是当年在南京被救的那个小男孩。他说自己今年十九岁了，在东京的服务队大学读二年级，学的是农业。他记得当年林爷爷说过“等你长大了，来中国看”，所以想趁暑假来一趟，问林爷爷方不方便。

信的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我小时候想认您当干爹，您说等我长大了再说。现在我长大了。”

林越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山田站在旁边等着回话。

“让他来。”林越说，“来了住下就行。”

山田应了一声，掏出本子记下。千代子在旁边收茶具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林越手里那封信，又低头继续收拾。樱子把花籽袋扎好口，也往那个信封上扫了一眼，没说话。英子在远处哼着歌，调子换了一首，比刚才那首轻快些。菜菜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问了一句“晚上吃什么”，林越说“随便”，她又缩回去了。

太阳落山了，天边的橘红渐渐变成暗紫，最后被夜色吞没了。院子里点了一盏油灯，灯光照在廊下的矮桌上，照在菜地里的萝卜苗上，照在院墙根下面那只空铁皮桶上，桶底还沾着几片没干的水草叶子。小黄狗趴在桌子下面，头搁在前爪上，偶尔抬起眼皮看一眼外面的夜色，又耷拉下去了。远处有蛙鸣和虫叫，一阵一阵的，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数着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