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了半个月，林越在村子里的生活已经稳下来了。

每天早上在鸟叫和鸡鸣中醒来，推开窗户能看到后山上的晨雾还没散尽，一缕一缕地挂在树腰上，像谁把棉花撕碎了随手扔在那儿。喝过早茶去院子里浇菜，萝卜苗已经冒了两片叶子，白菜长得比巴掌大了一圈，菜地边上那丛薄荷也活过来了，叶子绿油油的，摘一片揉碎了闻着提神。那只小黄狗长了一圈，跟人熟了，见了林越就摇尾巴，跟在脚后跟转，被踩了一回爪子，嗷嗷叫了两声，第二天又忘了，继续跟。

千代子真的学会了种菜，每天早上跟邻居老太太蹲在田埂上交流经验，老太太教她怎么掐尖、怎么培土，她回来就照着做，做得有模有样。樱子的花籽发了芽，细细的两片子叶从土里钻出来，她早晚各浇一次水，蹲在旁边看半天，嘴角带着笑。菜菜子用邻居送来的豆腐做了几回麻婆豆腐，又用新收的萝卜干炒了一碟腊肉，林越吃了两碗饭。光子每天傍晚照例给林越按肩，按完了自己去井边冲凉，回来的时候头发还带着水汽。舞子早上在院子里练舞步，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英子坐在老槐树下面哼歌，调子跟村里的蝉鸣合上了拍子。郁子在门槛上织东西，织完了就让林越试，说是给他织了一双新袜子，天冷了穿。知子把林越的衣服重新整理了一遍又一遍，连条手帕都叠得方方正正。芳子跟村里的赤脚医生学了几手土方子，治蚊虫叮咬和跌打损伤的，效果还不错。

村子里的生活就像田埂上的野草，慢慢长着，不着急。

那天下午林越正在院子里逗狗，山田从南京赶来了，在门口站定了，弯腰行了个礼。

“林爷，日本那边回信了。天皇说他会亲自带队过来，随行的还有内阁的两位大臣和几位服务队的代表。他们坐船到上海，再从上海坐火车到南京，然后转车过来。预计后天下午到。”

林越把手里的竹棍扔出去，小黄狗颠颠地跑过去叼回来，放在他脚边，摇着尾巴等他再扔。他弯腰捡起竹棍，说了一句：“来几个人？”

“加上随行人员和护卫，大概二十来个。天皇说不用安排宾馆，住村里就行。他说想看看林爷住的地方。”

林越把竹棍又扔了出去：“行。让菜菜子多准备点菜，别到时候不够吃。另外，把隔壁那间空屋子收拾一下，铺几床被子。”

山田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两天后的下午，村口的老樟树下面停了一排车。从车上下来的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穿西装的，有穿中山装的，也有穿和服的。最前面那个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和服，腰间系着深色的腰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又紧张又期待的表情，正是日本的天皇。他身后跟着两位大臣和几位服务队的代表，再后面是随行人员和护卫，一共二十来个，排成两列站在村口的土路上。

村民们没见过这种阵势，有人扒着门缝看，有人站在院墙后面张望，有人远远地朝这边指指点点。几个小孩跑到了老樟树底下，蹲在树根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热闹。

天皇站在村口张望了一下，看到林越的院子就在前面不远，抬脚就要往前走。他身后的一个大臣低声提醒了一句，大概是说要不要等人通报，天皇摆了摆手，说了一句“不用”，继续往前走。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林越正坐在廊下喝茶，小黄狗趴在他脚边。天皇在门口站定了，弯腰鞠了一躬，角度比平时更深一些。他直起身来的时候，林越朝他点了点头。

“进来吧。”

天皇迈过门槛走进院子，左右看了看——院子不大，土墙围着，碎石铺的路从门口通到廊下，路两边是菜地和花圃。菜地里有白菜和萝卜，花圃里有几丛刚发芽的花苗。鸡窝里几只鸡在啄食，旁边的石阶上放着一双刚洗过的布鞋，晾在太阳底下。他看了一圈，又看了看廊下那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最后把目光落在林越身上。

“林爷，这里清静。”

林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静好。坐。”

天皇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来，随行的大臣和服务队代表们被安排在院子里的几张小凳上——菜菜子提前备好的，屋里坐不下那么多人，就在院子里摆了一圈。千代子端了茶出来，先给林越倒了一杯，然后给天皇倒了一杯，再给其他人依次倒上。樱子把从村口摘的一枝野花插进桌上的小瓶里，退到一边站着。

天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翻开第一页，开始汇报。

“林爷，日本这一年的情况，主要分三个方面。农业方面，粮食总产量比去年增长了将近两成，水稻和小麦都创了新高。各地新开了四百多所农业培训班，培训了将近一万名农民。农业机械化率达到了六成，比去年提高了十个百分点。农机具的出口订单排到了明年春天，买家主要来自中国、东南亚和南亚。”

他翻了一页继续念。

“工业方面，工厂数量比去年增加了一成半，工人总数突破了三百万。搪瓷、铁锅、农机具的产量都创了新高，产品质量稳步提升。工匠园区的出口额比去年增长了将近三成，其中对中国的出口占到了四成，对东南亚的出口占到了三成。另外，新开了几家造船厂，开始生产民用船舶。汽车工厂也扩了产能，年产汽车超过五千辆。”

又翻了一页。

“服务队方面，全日本在册服务队员总数已经超过了一百二十万。服务队的覆盖面从城市扩展到了偏远乡村，九州和北海道的山区也建立了服务队的分支。服务队的工种从农业、建筑、医疗扩展到了教育、文化、旅游等更多领域。今年服务队参与救灾的行动有二十多次，救出了上千人。国际方面，有十几个国家请求日本派遣服务队去支援，我们已经派出了几百人的队伍，分别去了东南亚、南亚和非洲。”

他念完之后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看着林越。

林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看了看天皇，又看了看院子里坐着的那几位大臣和服务队代表。几个人都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表情严肃又认真，像是在等老师打分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