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从纽约港出发,沿着大西洋海岸线一路向南。过了加勒比海之后,气温一天比一天高,甲板上的风从凉爽变成温热,再变成潮乎乎的暖风。千代子把茶壶从棉套里取出来,换成了竹编的凉茶壶。樱子把花瓶里的松枝换成了从纽约买的一束热带兰花。菜菜子把食材袋里的干货收起来,翻出几包在唐人街买的绿豆和薏米,开始煮消暑的甜汤。舞子终于不晕船了,每天早上在甲板上活动腿脚。英子的嗓子也恢复了,对着海风哼起了新学的调子。
到里约热内卢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瓜纳巴拉湾的水面泛着湛蓝色的光。船队缓缓驶入海湾时,两岸的山峰从海雾里露出来——左边是糖面包山,圆滚滚的峰顶像个倒扣的馒头;右边是科尔科瓦多山,山顶上立着一尊巨大的基督像,白色的石身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双臂平展,俯瞰着整座城市。
码头上的人比美国那站还要多。红毯从跳板下面铺到码头外面,两侧挤满了穿各色衣服的巴西人——有穿西装的官员,有穿军装的仪仗队,有穿花裙子的姑娘,还有几个穿着桑巴舞裙的舞者站在人群边上,裙摆上的亮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站在红毯尽头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穿一身浅灰色的西装,手里拄着一根手杖。他身边站着几位内阁部长和里约市长。
小七在衣领里汇报:“林爷,前面是巴西总统,杜特拉将军。旁边是外交部长和里约市长。码头上大概来了上万人,街上还有更多。”
林越走下跳板时,巴西总统迎上来,弯腰鞠了一躬。他的动作很标准,但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容,不像欧洲那些领导人那么严肃。他开口说了一串葡萄牙语,声音洪亮,翻译在旁边转述:“总统说,欢迎林先生来到巴西。他说巴西是南美洲最大的国家,有全世界最大的雨林、最好的咖啡和最美的海滩。林先生一定要多住几天。”
林越点了点头:“先去看看亚马逊。”
总统身边的官员们互相看了一眼。亚马逊离里约有两千多公里,坐飞机也要好几个小时。但总统没有犹豫,回头吩咐了几句,然后对林越说:“明天一早,专机送您去玛瑙斯。”
从码头到酒店的路上,车队沿着大西洋大道走了一段。一边是高楼林立的城区,一边是绵延的科帕卡巴纳海滩。沙滩上密密麻麻支着遮阳伞,有人踢足球,有人打排球,有人躺在沙子上晒太阳。几个小孩光着脚在浪花里跑来跑去,一个卖冷饮的小贩推着车从旁边经过,摇着铃铛。林越透过车窗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海滩人多,热闹。”
第二天一早,专机从里约起飞,往西北方向飞了四个多小时,降落在玛瑙斯。玛瑙斯是亚马逊州的首府,一座建在雨林深处的城市,黑河和索里芒斯河在这里交汇。两条河的水色截然不同——一条是深褐色的,一条是浅黄色的,交汇处形成了一条清晰的分界线,绵延数公里才逐渐融合。
下了飞机,又坐了一段船。船是巴西方面准备的观光船,不大,但速度很快,沿着黑河往上游方向走。两岸的雨林从水边一直铺到天边,树冠层层叠叠,从深绿到浅绿再到黄绿,密不透风。偶尔有一两棵高耸的巴西坚果树从林冠里伸出来,像一把把撑开的巨伞。河面上漂着几片巨大的睡莲叶子,圆盘似的,边缘微微翘起。
船开了一个多时辰,停在一处小码头。码头是用原木搭的,栈桥从岸边伸到水面上,底下打着几根木桩。栈桥尽头站着一个向导,穿着短袖衬衫和卡其裤,脖子上挂着望远镜,皮肤晒得黝黑。他领着林越一行人往雨林里走了一段,脚下的路是踩出来的土径,两边是密密的灌木和藤蔓。空气潮乎乎的,带着泥土和树叶发酵的气味。头顶上不时传来鸟叫声和猴子的喧闹声,但看不到踪影——都被树冠挡住了。
向导在一棵巨大的木棉树前面停下来,指了指树干上的一道旧疤,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这是几年前砍伐留下的痕迹。他又指了指旁边一片刚长出来的次生林,说那边以前也是被砍过的,后来自己长回来了。林越看了看那道旧疤,又看了看那片新长出来的林子,说了一句:“这地方要保护,别乱砍。”
向导听了翻译后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葡萄牙语。翻译说:“向导说,巴西政府最近在制定新的雨林保护政策,限制砍伐。但执行起来很难,因为很多人靠砍树吃饭。”
林越没再说什么,沿着土径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处空地时,向导停了下来,指着前面一棵巨大的橡胶树说,这是当年橡胶热时期种下的,树龄超过一百年,树皮上还留着割胶的刀痕。林越伸手摸了摸那道刀痕,树皮粗粝,但切口已经愈合了,长出了一层新的树皮。
从雨林出来回到玛瑙斯时已是傍晚。两条河交汇处的水面映着落日,黑河的一侧暗得发紫,索里芒斯河的一侧亮得发金。林越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