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太一夜没睡。阿生走后,她坐在桌前,手里拿着账册,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的目光在纸面上游移,像找不到落脚点的蝴蝶。春兰进来添了两次茶,每次都说一声“大姨太,该歇了”,她挥挥手,春兰便不敢再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桌上的油灯换了三次灯芯,每一次都是春兰进来换的。换到第三次的时候,春兰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天快亮了,窗纸从漆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浅灰。鸡叫了第一遍,声音沙哑,像没睡醒。大姨太放下账册,揉了揉眼睛,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冷的、涩的,正好让人清醒。
“春兰。”她叫了一声。
“在。”春兰推门进来,眼圈发青。她也一夜没合眼,就站在门外候着,不敢走远,也不敢问。
“你去把刘福叫来。”
春兰愣了一下。“大姨太,天还没亮……”
“让你去你就去。”大姨太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春兰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大姨太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从外面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在她脸上,一夜的倦意被风吹散了一些。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没开花,但叶子绿得发亮。八月了,再过一个多月,桂花就开了。她嫁进赵府那年,桂花也是这个时候开的。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甜得发腻,像新婚时那些客人们嘴里的吉祥话。二十年了,桂花树还在,年年开花,年年香。但她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那个柳家大小姐了。
刘福来得很快,衣裳穿得不太齐整,帽子歪了一点,显然是刚被春兰从被窝里叫起来的。他在赵府当了二十年管家,从来没有被人这么早叫过。他躬着身子站在门口,三角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大姨太,您找我?”
“进来。”大姨太从窗前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春兰搬了把凳子放在刘福旁边,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大姨太没有让刘福坐。刘福便站着,躬着身子,眼睛看着地面。屋里很安静,只有晨风吹动窗纸的声音。过了很久,久到刘福的腰开始酸了,大姨太才开口。
“阿生昨晚来找我了。”
刘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他脸上没有表情。他在赵府二十年,早就学会了把心思藏在皮肉底下。不论听到什么,脸上都不能露出来。
“他说二姨太在他茶里下了药。”大姨太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两样。
刘福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大姨太,阿生这孩子,年纪小,说不定是误会……”
“误会?”大姨太冷笑了一声,“他喝了一杯茶,浑身发烫,头昏眼花,差点连路都走不了。这是误会?”
刘福不说话了。
“刘福,你在赵府二十年,各房的事,你最清楚。”大姨太看着他,“二姨太跟阿生,到底有没有事?”
刘福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大姨太,小的……”
“我要听实话。”大姨太打断他。
刘福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鞋尖上沾了一点泥,不知道是昨晚从哪里沾来的。他想擦掉,但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