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他终于说了。
大姨太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笃的一声,像心跳。
“阿生去西院给二姨太换药,二姨太留他说话,有时候留到很晚。”刘福的声音很低,“小的看见过……看见过二姨太夜里去阿生屋里。”
大姨太的呼吸停了一瞬。“什么时候?”
“上个月。好几次。”
屋里又安静了。晨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账册哗哗地响。大姨太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刘福。刘福躬着身子,不敢抬头。
“还有呢?”大姨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底下沉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还有,阿生跟三姨太也走得近。”刘福咬了咬牙,“他经常半夜去东厢。小的看见过他从小门出来。”
大姨太闭上了眼睛。她的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笃、笃、笃,像是有人在走路,一步一响。
“你下去吧。”
刘福如蒙大赦,躬了躬身,退了出去。大姨太一个人坐在屋里,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笃、笃、笃。她的脑子里在翻江倒海,但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这三个女人——二姨太、三姨太、四姨太——都跟阿生有关系。二姨太是明的,三姨太是暗的,四姨太是隐隐约约、似有若无的。三个人,三种方式,都围着他转。
大姨太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晨风里轻轻摇着,绿叶子哗哗地响。她想起阿生第一次来东院的样子。他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看她。她让他坐,他只敢坐半个凳子,屁股悬在外面。她那会儿就看出这孩子不一般了——不是因为他长得好,是因为他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讨好、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看着这个世界的光。那种光,她只在刚出生的孩子眼里见过。
但现在,那个安静的孩子,惹了一身的事。
大姨太转过身,拿起桌上的账册。她翻开阿生帮她核对过的那一页,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字,旁边还有用炭笔打的钩和叉。字迹虽不漂亮,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像田垄一样规整。他做事认真,做人老实,但他不该跟那些女人扯上关系。在这赵府里,跟女人扯上关系,就是跟权力扯上关系。跟权力扯上关系,就是跟赵老爷扯上关系。
大姨太把账册放下,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蓝布包袱。包袱不大,但沉甸甸的。她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对银镯子,就是赵老爷赏给阿生的那对。阿生一直放在枕头底下,不知道怎么到了她手里。她不缺银子,赵老爷赏给阿生的东西她看不上眼。但她要的不是东西,是证据。证明阿生是赵老爷的人,不是她的人。
一颗棋子。她是下棋的人。在赵府这盘棋上,每个人都是棋子——赵老爷是,刘福是,二姨太是,三姨太是,阿生也是。她可以放弃一颗棋子,但不能让棋子坏了整盘棋。
“春兰。”大姨太朝门外叫了一声。
春兰推门进来。“大姨太。”
“去把阿生叫来。”
春兰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大姨太叫住她,“先去厨房,给他端碗粥。他昨晚中了药,身子虚。让他吃了再来。”
春兰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出去了。大姨太重新坐下来,把银镯子放回抽屉。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鸡叫了好几遍,阳光照在桂花树上,绿叶子发着光。下棋的人,不能急。要有耐心,要等。等一下,阿生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