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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二手车市场

车贩子低头看着引擎盖上那两沓钞票,嘴巴张开了一条缝。新钞上的银行封条还粘在侧面没撕干净,封条上印着银行的名字和当天日期——正是昨天。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脑子里那个“送外卖的买不起车”的判断和眼前那八十张红票子在认知层面撞得粉碎。他抬头重新打量林野——还是那件蓝色外卖服,还是那双磨得一边高一边低的运动鞋,但这个人说话的方式、看车况的手法、掏钱的姿态,完全不像一个第一次买车的外卖员。他是老江湖,尴尬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下一秒笑容就重新堆回脸上——这次是那种真心实意的、嘴角咧到耳根的笑,连带着眼角的鱼尾纹全挤了出来。

“老板大气!来来来,里面坐——小刘!给老板倒茶!茶叶用我办公室左边抽屉那盒!”他转身朝活动板房方向喊了一声,声音里的殷勤和中气是刚才完全没有的。然后他回过头来,双手在POLO衫上擦了擦,才伸出手来和林野握手,握得很用力。“老板怎么称呼?”

“林。”

“林老板,一看就是明白人。车况您自己试过了,我就不多吹了。手续全在我这儿,今天就能过户。”他一边说一边把引擎盖上的钱收起来,数都没数——八十张新钞,厚度对,那就是对的。

林野没有进去坐。他把身份证拍在引擎盖上,平静地说了一句:“过户手续现在办。我今天就要开走。”

“没问题!现在办,现在马上办!”车贩子双手接过身份证,看都没看正反面,直接夹进文件夹里,转身往活动板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那个叫小刘的年轻伙计招了招手,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小刘端着一个一次性杯子小跑过来,杯子里泡着茶叶——不是那种几块钱一斤的碎茶,是铁观音,茶汤的颜色金黄透亮,叶底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他把茶放在林野手边的引擎盖上,毕恭毕敬地说了一句“老板慢用”。

林野没有喝茶。他站在车场里,周围是上百辆等待被卖掉的二手车,有的车身上还贴着上一任车主的孩子在车窗上留下的卡通贴纸——一只褪色的皮卡丘,一张被阳光晒得发脆的“福”字静电贴。每一辆车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以卖掉告终。他的五菱宏光安静地停在他面前,车身上的剐蹭在正午的阳光下清晰可见。他伸手摸了摸右后轮拱上方那道最深的剐痕,塑料件上的划痕边缘已经不锋利了,被风雨打磨得有些圆润。前车主是个小学老师,接送孩子用的。那个孩子大概在后座上吃过早饭、洒过牛奶、在座椅上留下过橡皮屑。他拉开后车门看了一眼——后排座椅的坐垫上那块被烟头烫过的焦痕还在,焦痕旁边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淡黄色污渍,不像是油渍,更像是某种饮料倒翻过。也许是前车主在暑假开学前帮同事搬家时不小心烫的,也许是在学校门口等孩子放学时抽了根烟。这些事情无法证实,但这些使用痕迹不会说谎。

不到一个小时,过户手续就办完了。车贩子把新的行驶证和登记证书装在档案袋里递给林野,双手递的,跟递名片一样恭敬。“林老板,都办妥了。临时牌照有效期半个月,正式牌照会寄到您档案上的地址。这车您放心开,有任何问题随时打我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他说二十四小时开机的时候语气极其真诚,真诚到林野差点相信他真的是一个以客户为中心的诚信车商。

林野接过档案袋检查了一遍信息——姓名,身份证号,车架号,发动机号,每一项都对得上。他把档案袋收进背包里,然后坐进驾驶座。五菱宏光的座椅是织物的,被前车主坐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刚好贴合他的后背。方向盘上包着一层已经磨损的方向盘套,露出下面硬塑料的原色,磨损最严重的位置在十点和两点方向——前车主习惯双手握方向盘。仪表盘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一只卡通老虎,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平安出行”,字体稚嫩,像是小学生写的。他没有把贴纸撕掉。

他把车开出二手车市场,驶入主路。第一次开自己的车,感觉和骑电瓶车完全不同——不是速度的不同,是视角的不同。电瓶车是在车流里钻,眼睛永远盯着前方的缝隙;开车是坐在一个移动的铁盒子里,隔着挡风玻璃看世界,世界忽然变慢了。但林野的注意力没有放在这种新鲜感上。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这辆车的使用成本:保险年检油费保养,每个月至少要预留一千块。加上油钱,比骑电瓶车贵不少,但它能去电瓶车去不了的地方。

当天傍晚,他开车去了一趟城郊结合部。那是一片正在拆迁的工业区,老厂房的红砖墙上刷着大大的“拆”字,推土机停在废墟边上,空气中飘着砖石灰尘和挖掘机柴油混合的呛人气味。这里离考古队的围挡范围不到两公里,张明远之前提过,工业区拆迁时偶尔会翻出和石板相同的云纹碎片。电瓶车没电的话根本跑不了这个来回。

他把车停在废墟边上,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蛇皮袋和一副手套。手套是工地用的粗纱手套,掌心涂了防滑的橡胶颗粒。工业区的废墟里除了建筑垃圾,更多的是被推土机碾碎的石板残片。他花了半个多小时翻捡,找到几块巴掌大的云纹碎片——纹路和桥洞下那块几乎相同,但更零碎,边缘是被机械暴力碾断的,断口处还能看到淡淡的灵石粉末在夕阳下闪光。他把碎片装进蛇皮袋,扔进后备箱。有车之后,这种收集行动效率高了至少五倍。下一步他打算在后备箱常备一套工具——撬棍、蛇皮袋、手套、手电筒、备用油箱,不为别的,就为能在考古队之前多抢几块石板碎片。这些碎片在异界都是可用的聚灵阵材料。

回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开车路过“一点甜”奶茶店,橙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漏出来,和以前一模一样。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但只慢了一瞬间,然后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后视镜里,奶茶店的灯光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整条街模糊的光带中。

回到出租屋楼下,他把车停在路边车位上,拔了钥匙,熄火。车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冷却时轻微的金属收缩声,那些细小的咔嗒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马上下车,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挡风玻璃外老城区低矮错落的屋顶。楼下的电动车还在,但他明天不打算骑了。这辆车是他用自己的钱买的,一次性付清,没贷款,名下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财产。

他把车钥匙串到自己那串钥匙上。钥匙串之前只有两把钥匙——出租屋的门钥匙和电瓶车的锁钥匙。现在多了第三把,比前两把沉一些,金属齿纹在路灯下反射出崭新的光。他把钥匙串放进口袋,拎着装满石板碎片的蛇皮袋走上楼。心里默默把使用成本又算了一遍:油费每月多支出约六百,保险年检平摊到每个月约四百,加上意外修车储备金,总计每月多支出一千出头。划算。因为从现在起,他可以开着这辆车去城郊工业区收集石板碎片,可以帮张明远运送小型探测设备,可以探索更远的老城区未封闭区域。这辆五菱宏光的后备箱就是他在现实中建立物流网络的第一个锚点——正如甲区灶台上那口铁锅是他在异界建立资源帝国的第一个锚点。

他走进出租屋,把蛇皮袋里的云纹碎片倒在床上,和之前从桥洞下撬来的那块巴掌大的石板并排放在一起。在台灯的映照下,几块石板的云纹都在微微发光,频率和幅度各不相同,但隐约呈现出某种关联性——最大的那块亮度最高,小的碎片像卫星一样围绕在它旁边,形成了一圈微弱的光环。他坐在床沿上,看着这些在两个世界之间穿梭的石头,想起了张明远说过的那句话——“你的大脑在和石板对话”。

现在他可以在现实中开车去寻找更多能“对话”的碎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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