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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一次开车回老家

三月中旬,春寒料峭。林野选了个周一回老家——周一单子少,请假不心疼。五菱宏光在高速上跑了三个小时,下了匝道拐进那条熟悉的水泥路。路还是那条路,坑还是那些坑,去年过年他坐大巴回来的时候这条路就在修,今年还在修。修路的标志牌倒在路边,被风吹日晒得字迹模糊,也没人扶。他把车速降到二十码,小心地绕过最大的那个坑——去年那辆大巴司机没绕,整个车颠起来,他的头顶撞到行李架,疼了半天。现在他开着自己的车,可以自己决定绕不绕坑。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墩子上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膝盖上盖着旧棉袄,手里剥着花生壳,花生壳扔了一地。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开过来,几个老人眯着眼睛往驾驶座瞅。林野降下车窗,朝最外面那个老人喊了一声“张大妈”。张大妈愣了足足三秒,手里剥了一半的花生停在半空中,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嗓门大到整条街都能听见——“哎呀!小林买车了!”

几个老人全站起来了,花生也不剥了。有人凑过来看车头,有人绕到车尾看车牌,有人伸手摸了一下车门把手又缩回去,好像怕摸坏了。张大妈把手里的花生壳往地上一撒,走到驾驶座旁边,弯腰往里看,“这车好,比你三叔那辆新。你三叔那辆桑塔纳的车漆都晒脱皮了,你这辆还锃亮。”她说话的时候缺了门牙的豁口漏着风,但嗓门丝毫不减。旁边一个老头接话:“这啥车?五菱?五菱好,拉货用的,皮实。”张大妈回头瞪了他一眼:“人家小林拉什么货,人家是回来探亲的。小林,你妈知道你今天回来不?”

“没跟她说。”

“那你赶紧回去,给她个惊喜!你妈天天在巷口念叨你,念叨得我们耳朵都起茧子了。”张大妈拍了拍车门,退后两步,给林野让出路来。林野把车开到自家门口,熄了火。他家是一栋八十年代盖的二层砖房,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红砖的颜色,砖缝里的灰浆被雨水冲刷得凹进去好几道深沟。门口的水泥地上,父亲正蹲着择菜,面前放着一个红色塑料盆,盆里泡着半盆韭菜。他听见车声抬起头,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韭菜根上的泥巴还没洗掉,顺着指缝往下滴水。

林野推开车门,叫了一声“爸”。父亲站起来,把韭菜放在盆沿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擦手的动作很慢,好像要把手指缝里每一粒泥巴都擦干净。然后他没有说话,目光越过林野,落在那辆五菱宏光上。那目光不是惊喜,不是骄傲,是一种很复杂的、藏在布满血丝的眼眶后面的光。他绕着车走了一圈,没有摸车身,只是看——看车头、看车灯、看轮胎、看车牌,最后在车尾蹲下来,歪着头看排气管。那眼神让林野想起自己在二手车市场验车的样子——检查底盘、检查机油尺、检查轮胎磨损线。原来有些习惯是刻在基因里的,不需要教,不需要学,父子俩在不同的时空里各自养成了同样的动作。

“买的?”父亲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在嗓子里闷了很久才放出来。

“买的。”

“全款?”

“全款。”

父亲点了点头,把韭菜端起来,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说了句“叫你妈出来看看”,然后推门进去了。他没有多说一个字,但他推门的时候林野看到他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瞬,指关节微微发白。那不是年老体衰的无力,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在用力控制某种即将涌上来的情绪。林野站在原地没有动,透过厨房的窗户,他看到父亲进屋后把韭菜盆放在灶台上,然后站在灶台前没有动,背影对着窗户,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林野看得很清楚——那个平时沉默寡言到近乎木讷的男人,在灶台前偷偷吸了一下鼻子。他没有去擦,也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在沉默中完成了这个极其短暂的情绪释放,然后若无其事地开始择剩下的韭菜。

母亲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好几遍。看到那辆白色面包车,她没有像张大妈那样大嗓门惊呼,也没有像父亲那样沉默地绕车一圈,只是站在门口,双手绞着围裙边缘,眼眶慢慢地红了。她走到车旁边,伸出手摸了摸车门把手,又摸了摸后视镜,最后把手贴在引擎盖上。引擎盖还是热的,三个小时高速跑下来残留的余温透过铁皮传到她掌心。她把那只手收回来贴在围裙上,好像要把那股余温也留在围裙上。

“我儿有出息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和上个月发工资条那次语音里那句哽咽完全不同——上个月她的声音是激动得发抖,今天她是笑着说的,但那笑里压着比哽咽更重的东西。她转过身往屋里走,用围裙角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开始张罗午饭——“你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就剩点剩菜,我出去买点肉。”林野拉住她,说不用买,有什么吃什么。母亲甩开他的手,斩钉截铁地说不行,然后拎起门口那个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编织袋快步往巷口走去。她走路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迈得大,背比平时挺得直——那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底气,在推着她的脊梁骨往上顶,让她觉得自己在整条巷子里终于可以走得响响亮亮。邻居家儿媳妇刚好从巷口走过来,母亲破天荒主动打了声招呼:“小林回来了,我去买点菜。”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炫耀。那邻居愣了一下——她认识林母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午饭过后,三叔“恰好”路过。他住在村东头,平时不怎么往林野家这边走,今天不知怎么正好牵着他那条黄狗从门口经过。黄狗跑到车轮上嗅了嗅,抬起后腿想在轮胎上做记号,被三叔拽了一下狗绳。三叔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眼那辆五菱。他的目光在车头的五菱标志上停了一瞬,然后扫过车身那几道小剐蹭,最后落在驾驶座上。林野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喝水,看见三叔过来,站起来点了点头,叫了声三叔。

“五菱啊。”三叔的语气很平淡,像是随口一问,但林野听出了那句话里藏着的意思——五菱是拉货用的车,不是像他那辆桑塔纳那样可以开着去县城办事的“正经轿车”。去年年夜饭桌上,三叔说的那句“送外卖有什么出息,连个媳妇都找不到”还在这条巷子里留着回音。半年不到,林野开了一辆车回来,但三叔仍然有办法用一句“五菱啊”把那种根深蒂固的优越感重新捡起来。

林野把矿泉水瓶拧紧,放在车顶上。“三叔,你那辆桑塔纳也是拉货用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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