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凡我军所过、所驻、所用民村民港,不得征一夫,不得取一粮。需人力、需物料,一律照市价采买,用宗里官秤,由村长画押具结,账入公库。”
“第三,各岛各村自守其土,敌军上岸,以烽火、旗语、玉牌报其所在,不必交人。”
读到这里,乐正先举手。
“卢先生,”他说,“我请教一句,‘村长画押’这一句,谁监理?”
“岛上自己监理。”卢日新说,“一岛一册,年终当众念一遍。”
乐正先把两个指头捏在半空,想了一会儿,坐下了。众人以为他要反对,他却说了一句:“这一条,比授田的文书写得清楚。”
青礁岛主接了话。
“玄溟宗的兵到我岛上要住三天,谁管饭?”
“公库出粮。”苏芸说,“各岛义民队守本岛时的口粮由公库出,凭村长画押的条子结,年终一结。”
“要是我岛上没有仓?”
“你画条子,我运粮。”她说,“不用你的仓,用你的手印。”
各岛代表又提了几处。贝丘的周先生要求把“官秤一年一校、各岛派人看”写进第二段;螺屿的曾岛主要求把“过路钱不收”那句重抄一遍,字大一点;短岛的人要求写明渔船不征。卢日新一条一条添在旁边。
陈长安把草稿翻回第一页。
“第二段要加一句。”
“哪一句?”
“凡违此者,罚掌兵的人,不罚兵。”
堂里静了一下。
卢行真把册子合上,抬起头。
“宗主,这一句我不能签。”
“你说。”
“写下去,等于把自己的手脚绑了。”他把册子放在案上,“我一路上岸,粮不够,进村就取。我取,他不取。他抢,我买。他一个村一个村征过去,我一个村一个村付账。他跑三百里海路运一石粮,我买一石要向三个村画三次押。三个月以后,谁先断炊?”
他把话说完,坐了回去。
“还有一句难听的。”他又说,“血夜之后,宗里有人说宗主软。我不说软话。我只是问,这一条写下去,白沙镇那些死了的人怎么算。”
堂里没有人接。
陈长安没有立刻答。他等了两息。
“你说的都对。”他说,“他抢,我们买。可是行真——他抢完一个村,那个村的人还在。他们认得他的船,认得他的营,认得他管粮的人,认得他什么时候换哨。”
“他们的眼睛,就是我们的眼睛。”他说,“我们去买粮,是去收眼睛。”
他把草稿拿过来,翻到第一页,在题目底下空出一行。他写得很慢,一共八个字,写完把纸转过去,对着满堂的人。
“扎根凡尘,如影随形。”
卢行真念了一遍,问:“前两句是什么意思?”
“人在村里,粮在缸里,眼在船上,这就是扎根。”陈长安说,“船出海,船回港,人上岸,人进山,这就是影子。他船多,我们的船比他快;他炮重,我们的滩比他熟。他要打的是玄溟宗,可玄溟宗不在海上。”
乐正先把这句话抄在自己那页纸上,抄完把笔放下,没有出声。
卢行真的手指在册子边上按了一下。
“那我加一句。”他说,“不许拿买粮当幌子去踩点。买粮的人,只买粮。”
苏芸把笔递过去。卢行真添了那一句,写完停了停,又添两个字:明价。
陈长安在末尾又添一条:同盟各岛如遭兵灾,公库按人头出救济,不记账。
周砺锋的声音是从门口进来的。
“宗主,这一条要钱。”
他手里抱着三本册子,最上面那本的边上卷了口。他走到案前,先不看陈长安,也不看苏芸,把册子在案角上磕了两下,磕齐,翻开。
他手心里有一块扁石头,白沙镇海边的,磨得发亮。说话的时候他拿拇指在上面来回搓。
“我先说东阵。”他说,“一天走几趟?”
守阵的答:“天五趟,夜两趟,一趟八百斤。”
“那是五千六。”周砺锋把册子一转,对着苏芸,“一天耗石十八块。这个月的账我算过:东阵耗石五百四十七块,北岛存石四千二百块。”
“你要说什么?”
“有人在会上提,把别府到北岛的粮全改走东阵。”他说,“全改的话,一天三十六趟,耗石一百零八块。阵柱的温度会上去,孙卯说热过三次要重刻铭文。四千二百块石头,够走三十九天。三十九天以后,阵是黑的。”
“那你拿什么来保北岛九万人的冬粮?”
“船。”
“船慢。”苏芸说,“一条船走三天,海上要过问罪军的哨,三船里去一船。”
“我知道。”周砺锋把册子翻到第二页,“所以我拿两条路来换。第一,粮走船,药走阵。冬粮走船,一船一船来,海上折的两成算在粮里,我在账上留两成。第二,东阵减到一日三趟,只走走得快、走得准的东西——令牌、玉牌、军医用的药、箭头。北岛的仓我先按两个月铺满,够了再谈加趟。”
苏芸没有马上说话。等他说完,她问了一句。
“你说的这些,哪一条是省,哪一条是人命?”
“都不是。”周砺锋说,“阵一黑,我拿什么救那九万人?四千二百块石头,我一颗一颗数的。你问北岛米缸还剩多少,我能答上来;你问我阵能转多少天,我也能答上来。你要走三十六趟,我明天就把章程交上去,我照办。章程上写清楚,是谁定的。”
苏芸把册子拿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她拿笔在“一日三趟”底下画了一条线,写了一行:药与令可加到四趟,须报我。
“签你的名。”她说。
周砺锋接过笔,签了。他签完没有走,站在案边,把东阵的章程改了一遍:哪一趟装什么,从哪一根柱子走,多少天校一回阵柱,谁验的。写完,他把章程推回去,等苏芸看完,才抱着册子退出去。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
“宗主,救济那一条。”他说,“人头数我明天给您。”
“你有数?”
“北岛九万四千三百一十二。”他说,“我上个月数的。两个岛的空屋也数了,能塞两万一千人。”
他把那块扁石头收进袖子里。
六月初五,各岛的回文到了。
螺屿的曾岛主在末尾画了一个圈,圈里两个字:认账。贝丘的周先生回了一页半,大半是改字:他要求把“官秤”那段抄一份贴在贝丘码头,纸钱贝丘自己出。珊瑚屿的岑氏只写了一句:礁盘我们自己的,人我们自己的,炮你们给。
青礁岛主写了三句。第三句是:要是玄溟宗先撑不住,各岛还认不认那张纸。
陈长安看完,对卢行真说:回三封,各写各的。青礁那封只写两句。
卢行真提笔。那两句是:“同盟不是我来调你们的丁口。各岛自己决定守不守。谁不守,各岛也不管他。”
写完,卢行真问,要不要加一句“违者除盟”。
“不加。”陈长安说,“写在纸上的罚,只有钱、粮、人。盟不是靠罚留住的。”
六月十九,外岛的夜。
风从东面来,海面上黑得很实。青礁以东还有四座小岛,最大的一座方圆不到三里,一百四十来口人,三口井、一处浅滩、一片晒鱼场。守备队十九个人在岛上住着,炮两门,都是旧管,膛线校过。
岛上最要紧的不是炮,是那三口井。
苏芸的令是:外岛的水井,一律填死。填死以前,把水挑上来,能带走的带走,剩下的分到各家缸里,一缸水配一张条子,用完拿条子到北岛换水。
十九个人挑了两天水。第三天早晨开始填。头一遍填的是碎石,第二遍填的是土,每一层夯九遍。
井口的石圈留着,上头盖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再压三块大的,压成三角。有人问为什么不干脆把石圈拆了。
“拆了,他们一看就知道是废井。”管填井的什长说,“留着,他们撬开看,才耽误他的工夫。”
填到第二口井的时候,一个老人出来了。
他姓陶,八十岁,拄一根竹棍。他说这口井是他爹带人打的,那年大旱,六个人打了四十九天,打到下面出水。出水那天,岛上有人叫出了声,叫得比过年还响。
他站在井口边上不走。
“我知道。”什长说,“你也走。你不走,他们上岸头一件事就是找你。”
老人不说话,抱着竹棍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们还要喝。”
后来是岛上的一个女人把他搀了回去。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道井圈。
第三口井填到最后一遍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填井的人姓石,三十来岁,本岛人。他先把井绳从辘轳上解下来,一圈一圈缠在手上,缠成一盘放在脚边,然后弯腰抓了一把土。
那把土很干,攥在手里能听见一点细响。
他把手伸到井口上头,松开。
土落下去。井是深的,土落了几息才到底,声音很轻,像有人在下面很远的地方翻页。
他站在井口上,没有动,手还伸着。边上的人也都站着。
过了一会儿,风从井口下面上来,带着一点潮气和凉。他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擦了擦。
青石板压上去,三个人踩了踩。什长弯腰,把井圈缝里漏下去的土用脚推了回去。
他抱起那盘绳子,跟着人往滩上走。走出十几步,他回了一下头。井口上盖着石头,石头压着土,土里还落着一点没盖严的碎沙。风把碎沙吹起来一小层,贴着石板跑过去,没了。
滩上,最后一条船等着。十九个人上船,桨一入水,船尾往外一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