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华历四三四六年,春末。玄溟岛,东墙。
墙是新补的,三丈二尺高的青条石。工兵营的人蹲在墙头,砌一层,用水平尺打一次线。
陈长安站在墙下看他们砌。
海面比岸上平。远处什么也没有。
除逆令的抄本从大陆递过来,比正式的行文早了十一天。递本的是一条螺屿海货船,船主把那张纸塞进鱼桶的夹层,桶上面压了三百斤咸鱼。到岸掀开桶盖,纸上的字被盐浸得发花,四条罪名只剩底下两条能看清。
魏德保把它抄了三份,一份进库,一份送去北岛,一份钉在议事厅的柱子上。
“云台山齐船,五月里必到。”他说,“头一趟来多少,我还要十来天。”
“十来天也行。”陈长安说。
第一件事是阵。
玄溟岛西阵走人,东阵走粮,这是老规矩。如今两座阵的台子上都新架了棚,柱脚外面加了一圈石栏,栏上凿槽,插进二十根木桩,桩上绷着旧帆布。
别府那边,东阵从港口挪到了坡上。孙卯带人在坡腰凿出一个平台,八根柱子一根一根立,柱底先灌铁浆,夯三遍。平台东侧修了一条碎石滑道,粮车从阵台滑下来,直接进仓,不用绕港。
平台上北面、南面各留一个口,底下是通的。
北岛的西阵立在南坡,往外扩了三尺。虾岛的匠首阿炭带人在东面山梁上凿炮位,凿出八个。他不用新铁钉,把废炮台上的铁起了出来,锯成短条,烧红弯成箍。
“八个位子,各留多少药?”陈长安问。
“每个位子六十斤。”阿炭说,“打完就换,换药的沟在背后,人手走沟里,不露头。”
“上面看得见海面上多远?”
“晴天十二里。”阿炭说,“有雾,看烟。雾里看烟比看船准。”
炮台是鲁工选的位。他不要最高的地方,要能平着打船水线的那一段。选位那天他在崖上走了一个上午,最后在一处不起眼的凹口站住,说这里。
“炮口朝低处,船就得往下走。船往下走,桅就歪。桅一歪,他的炮先打高。”鲁工说,“八十步打不穿铁甲,那就让他先打高一发。”
五朽这几个月没有歇。连铳的炉子从三座加到六座,一个月出二百七十把;破城炮一个月出十二门,每门炮身上都刻一行小字:哪一炉、哪一天、谁验的。孟冶说这是老规矩,炮炸了得找到人头上。这一炉铁水薄,出十二门只有九门敢上城墙,余下三门给岛上的堡子。
“九门给我。”钱锉在旁边说,“新管子我要先校膛线。上次西面那两门,三百步上飘了四尺。”
“你校。”陈长安说,“炮慢一点,人要准一点。”
水雷是工兵营自己琢磨的。壳是木头的,中间挖空,里面灌药,四角各钉一个铁钩,钩上系铜丝,铜丝从水下收到岸上的手摇机里。钩下坠石头,让雷身子在高潮时吃得浅,低潮时露个尖。
布雷那天起南风,小艇贴着水面走。工兵营的规矩只有三条:一,登记;二,登记;三,还是登记。
哪一片滩、离岸多少步、第几颗、谁布的、什么时辰布的,全记在一本油布册上,一式两份,一份留营,一份送苏芸。册子画得难看,每颗雷画成一个圈,圈边注一个数。
“不能在水上立标。”布雷的什长说,“标会被他们的船摘走。标在册子上,我们自己背。”
“册子丢了呢?”
“册子上只有数,没有方位。方位记在四个人的脑子里,一人记一段。”
别府原来一座大仓,两千石一间,连成七间。苏芸下令拆成四座,每座隔半里地,中间留出空地,空地不许堆柴。
磨坊从港口搬到别府东面三里的一处山坳里。三个石磨,一天能出一千四百斤面。搬走的时候有人抱怨,说吃面要多走三里。
“三里换一条命。”苏芸说,“烧一间大仓,七间全没。烧四座小仓,我还能剩三座。”
四月初九,东面最远的外岛。
守望的哨在望台上蹲了半日。太阳落到西边,海面上起了一层亮膜,远处十几条影子,桅是竖的。他数了两遍,没数清,拍了三下引火石。
按细则,一堆是船,两堆是船队,三堆是登陆。他点了一堆,又补两堆。
烟从青礁传到珊瑚屿,传到碎星群岛,传到螺屿,传到贝丘,再传到玄溟岛,已经是午后。
苏芸把北岛戒严,外岛的渔船全叫回港。东面派出去两条折叠小艇,艇快,走了一天才到。
查验船到青礁外海,那十几条船已经靠岸了。是青礁自己的渔船,出远海回来,网晒在桅上,风一吹,远看一条一条。船上有鱼,有盐,还有一张新补的帆。
误报的账当天就算出来。
戒严一日,北岛几处仓的白炭空烧了两炉,人手停一日;螺屿、贝丘两条船把货卸回港,少赚的船钱算进去;青礁四十二条渔船晚回港半日,其中一条赶潮进港,蹭了礁,尾舵断了一片,修要四天。
苏芸把那张纸摊开,算完,推到桌子中间。
“不算白烧的炭。”她说,“算那一片舵。”
守望的哨姓邱,叫邱三,四十来岁,原先是青礁打铁的。他跟着查验船来了玄溟岛,站在阶下,头低着。
“你的眼睛怎么了?”
“年轻时候打铁,火星崩进去过。”
“看错了不罚你。你看错了要报,也是该报的。”苏芸说,“可细则上有第二句:疑则先验,验不及则报。你只看了第一句。”
邱三说他不懂字。细则贴出来,是村里识字的人念的,念到一半被人叫走了。
苏芸把细则从头念了一遍。念完她问,看不看得清自己手上有几根手指。
“看得清。”
“那你去旗语那边。”苏芸说,“旗就在你眼前。烽火点换个人,要眼睛好的。”
邱三应了,退下去。
陈长安在门外站着,从头听到尾。等人都走了,他问苏芸,这笔账为什么记在青礁岛上。
“记在邱三身上,往后点火的还是一个人。”苏芸说,“细则贴出去,得有人守。青礁岛主自己派人去念细则,念完要签一个字。他没派人。”
烽火立起来的时候,一共有三样东西:烽火、旗语、玉牌。
烽火最快,也最粗。白日烟,夜里火,堆数报大小,远近靠方位,一支船队还是船队加登陆,只能报个大概。
旗语次之。各岛望台上备六面旗,赤白蓝黑各一,另两面是横条。船在多少里外、几桅、几帆、走哪一边,旗语能报准。旗语要眼睛好,太阳斜照过来的时候,旗背对着光,最难认。
玉牌最准,也最慢。一个木匣,匣里放玉牌和一张纸,纸上有字,走阵到玄溟岛。验牌、登记、开匣、抄录,最快半个时辰。
三样一立,帐就算出来了。苏芸定了例:烽火点一日两班,旗语一日四班,玉牌只出兵情、灾情、粮情。
火器营在练第二种阵。
赵石头那一什练了三个月,闭上眼也是十二息。
新加的是伏击阵。
打法本来画在纸上:一队人横着排开,敌船靠岸,先放最远的一排,等敌队往两边散,藏在坡后、石堆后、沟里的两股从侧后开火。图上好看,三面兜住一条滩。
五月十九那天试了一次。
赵石头带一什人伏在滩后的柴堆里,北岛新兵两什扮敌,从滩头上岸。号子一响,左面先放了,右面也放了,正面那几股有的人还在装药,有的人已经抬了铳。等他们冲上滩,扮敌的两什已经退回船上,从船上往下打。
阵散了。散的时候,第三排一个老兵石勇去扶倒下的同伴,右肩一让,整条线跟着歪。
那天收操,陈长安在场上捡了七八个掉在地上的药包。他叫人把石勇留下。
“你扶他做什么?”
“我看见他倒了。”
“阵上有人倒了,谁扶?”
石勇半天没答。
“他那一甲的人扶。”陈长安说,“你不在他那一甲。你一挪,你后头三个人的铳全打偏。你这一挪,破的是一个口子。”
石勇的帽檐往下压了压。
那天晚上,操典改了四处:伏击阵由五股减成三股,每股一个口令;每一股的放只听沙漏,不许看邻股;合练以前,每甲先在场上单练百息不出错;练不成的甲,不许上这个阵。
赵石头在旁边加了一句:谁离了位,收操的时候站在场上,等别人都报完数再走。
“要站多久?”
“站到下次不放错。”
义民队的规矩是苏芸定的,四条。
一、各岛各村自己编队,十人一头,头由本村人推,报本岛,报玄溟宗。
二、义民不吃兵粮,不领兵饷,该打鱼打鱼,该上工上工。
三、义民不上外岛打仗,只在自己这一岛、这一村、这一片滩上做事。
四、家有义民一人,公库不派他家的丁。
第一批名单报上来,螺屿一百零九,贝丘六十七,珊瑚屿四十一。北岛的名单是卢行真送来的。
名单上头有一个女人。
阿螺,二十八岁,北岛人,男人三年前在北海翻了船,她带着一个九岁的女儿,靠补帆过日子。她在自己名字底下画了一个歪十字,画了两次才画成。
再下来是一个脚夫,何五,四十二岁,肩上有两块老茧。他认的字只有十一个,其中一个就是“礁”。他说他只认一件事:北岛到碎星那条水路上,哪一处暗流在什么时辰翻。他愿意拿一支桨、一盏灯,专门去认那些浪。
名单最后是一行小字:阿棠,十四岁,遗民,会爬北岛最高的那根望杆。
陈长安把名单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一行,他问了一句:这些人能做什么。
“不能打仗。”卢行真说,“可是海上的事,他们比我们看得准。”
六月初三,议事厅,人坐得比往常满。
案上摊着一份草稿,三页,墨很黑,字规矩得像印上去的。这是卢日新的手笔。他如今在道院讲学,讲稿写得慢,一天最多一页半。
他拿起草稿念。
“第一,《东海守御方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