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比碎纸机的余温慢。
我把工牌套里的残纸夹进笔记本内页,没拍照,没上传。云相册的红点还在,下载进度已经走完。原图不在我手里,在某一台我没见过的设备里。
板房门被推开。张小枫端着三杯豆浆,孙一舟抱着注册材料目录,李柔把便利贴从「明天跟」改成「今天看地」。
KPI白板被晨光打得很浅。Q2注册项目仍是零。精密模具那一行,李柔用铅笔写了九点闸口。零的对面,我的工牌复印件还钉着。0727。冷区负责人。权限停在土地证复印件之外。
「总监黑眼圈好重。」张小枫把豆浆放到我手边,「精密模具那边九点到闸口。周总亲自来。我查过,澄工精密,做汽车模具的,年开票过亿,冷区要是拿下,Q2就能喘口气。」
周律。
名字我昨夜在语音里听过,人我还没见。见之前,地必须先像一块能注册的地,而不是一块正在被风控章覆盖的地。
「看地可以。」我说,「三条。不拍基坑编号。不进C段围挡。客户问绿化隔离带,口径是历史遗留工程,说明函工程科还没出。」
孙一舟举手:「那土地证复印件呢?注册要。」
「系统里没有下载权限。」李柔小声说,「竞业那句话,是真的卡着。」
三个人同时看我。
他们不该知道婚约全文。他们只知道我被发配,知道冷区权限残缺,知道一部在传喜宴。谣言比文件跑得快。
「先拿意向,再谈复印件。」我说,「意向书上只写项目、亩数、达产期。不写董事长,不写婚宴,不写任何家庭称谓。」
张小枫哦了一声,把那句「顾总要是能露个面就好签」咽了回去。
「露面走客户晚宴。」我说,「职位栏写董事长。新郎两个字,谁写谁负责。」
门外车停稳。
沈见川换回西装,像昨夜冲锋衣和碘钨灯都是别人的事。他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没有封条,像随时可以变成法律意见,也可以变成婚书附件。
「借一步。」他对三个新人笑,「法务例行,五分钟。」
板房外的铁皮走廊被太阳晒得发烫。我把工牌翻到背面,0727对着他。
「价格谈吧。」我说,「碎纸机已经开过发票。」
沈见川把牛皮纸袋递过来。里面是一份未签字的《法律意见(草稿)》。标题很长,长到像要把婚约塞进合规。
页眉印着法务部。日期是今天。抄送栏空着,空着比写满更危险。空着意味着他可以随时填进董事会办,也可以填进北衡投后。
我只看三行。
第一行:梁知夏与顾承宴之婚约虽未登记,但作为北衡收购澄湾之稳定安排,建议在披露口径中视为将履行之契约。
第二行:履行有助于降低关联交易被认定为利益输送之合规风险。
第三行:建议当事人配合完成家庭会面及公开仪式时间表。
「你昨晚说保护。」我把草稿夹回去,「保护的写法,是建议我履约。」
「履约是最低成本的防火墙。」沈见川推了推眼镜,「你不履约,确认单是你的。你履约,确认单可以解释成家族内部事务,问询会从证监局转到家事。家事不上市值。」
「家事会上市值。」我说,「一部已经在用准新娘截我的项目。你再给一纸建议履行,冷区连意向都变成嫁妆。」
他不否认。
「还有第二份价格。」沈见川拿出手机,屏幕停在验证码输入框,「你的云盘。昨晚那台陌生设备还在线。我可以走法务协查,锁下载、追设备。前提是验证码。你自己锁,锁得掉进度,锁不掉已经拷走的原图。我锁,能把设备写成侵权。」
验证码。
钥匙。
输入框上方是我的企业云盘账号。账号跟工牌号绑在一起。0727。钥匙一旦出去,五年前的现场照、确认单扫描、补充函,全可以变成他法律意见的附件。附件的标题他已经写好了:建议履行。
「协查要工单。」我说,「工单抄送董事长,也抄送我。验证码不给私人。」
「工单会让更多人看见科研预留四个字。」沈见川声音很轻,「你要公开,我配合。你要活过Q2,就把验证码给我。十分钟。完了你改密码。我不要你的以后,只要你的今晚。」
「昨晚已经结束了。」
「结束的是图纸。」他说,「没结束的是证人。梁知夏,我可以做你的诉讼代理人,也可以做更长久的安排。这句话我写过。今天我把它写成可执行的条款:你把云盘给我守,我把婚约从强制履行改成建议履行。建议履行不是结婚证。它只是让董事会暂时不把你按进离职和见家长的二选一。」
更长久的安排。
玫瑰和意见函从来是一套。那份法律备忘里的句子,他到今天才标价。
走廊尽头,张小枫探头:「总监,周总提前到闸口了。」
「你去接。」我说,「我十分钟到。」
沈见川挡住去路,动作仍斯文。
「验证码。」
「不给。」
「那法律意见会按草稿走。」他收回牛皮纸袋,「建议履行。降低合规风险。抄送董事会。你拒绝云盘,等于拒绝我把你从关联方名单里往外挪半寸。」
「请挪。」我说,「往意见函的签字栏里挪。谁建议履行,谁签字。我的工牌栏只写招商,不写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