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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碎纸机

云相册的红点还在跳。

陌生设备。下载中。原图。

下载进度走得很稳,稳得像有人坐在灯下,一张一张点开五年前的现场。道路弧度差十一度的那几张,临时牌「科研预留,闲人免进」的那一张,全在原图里。原图比缩略图值钱。值钱的东西,才会被半夜偷走。

我把手机倒扣在副驾上,油门踩过澄湾西闸。冷区的路没有路灯,只有塔吊上那一圈警示灯,红得像有人在远处反复盖章。

板房门没锁。

三张行军床空着。张小枫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口袋里露出半截客户名录。孙一舟的工位上还摊着注册材料目录,李柔用便利贴写了三个字:明天跟。

新人熬夜没有KPI,只有黑眼圈。黑眼圈签不下来注册项目。我提前放他们走,不是心软,是把今晚的风险收成一个人的。

手机震了一下。张小枫发来语音,背景是便利店冷柜的嗡嗡声:「总监,精密模具那家还想看地。我回说冷区明天可以带路。您要是不方便,我自己顶。」

我回了两个字:等我。

看地可以。看被换过的测绘,不行。看正在被下载的原图,更不行。

抽屉里那张现场确认单还在。

签名是我的。用途栏被涂改,底下隐约能看见「绿」字的残笔。五年前我以为自己签的是绿化验收。顾承宴空降后面谈,只问我去没去过现场,不问亩均。婚约原件已经在小会议室展开过,背面竞业写得明白:不得接触特定地块底档,不得升至可调阅土地证的职级。

我把确认单按在板房那台旧复印机上,印了一份。原件放回抽屉,复印件塞进工牌夹层。云能被下载,抽屉能被撬,夹层至少跟我一起走路。

特定地块。

我现在就站在这块地上。工牌浅蓝底,编号0727,冷区负责人,权限刚好停在土地证复印件之外。

工程科科长说过:图纸在董事长保险柜。

保险柜我进不去。工地办公室的铁皮柜,也许还留得住复印件。云端能被下载,纸还可以被我抢先摸一次。

工地办公室的灯也黑着。

我用冷区备用钥匙开门。铁皮柜半敞,锁舌歪着,像被人用硬物撬过。隔层空了。只剩两根回形针、一本过期的安全交底,和一截还带着体温的电源线。线头拖过地上的灰,灰上有新鞋印,鞋印走向基坑。

复印件不在柜里。

复印件在被吃掉的路上。

我经过门岗时,值班室的电视开着,没人抬头。通讯录贴在玻璃上,法务在工程前面,招商二部已经被胶带改成冷区,字迹还新。

我拐进围挡。

灯亮着。

不该亮。

冷区夜间只留一盏门岗灯。此刻C段基坑上方,两盏碘钨灯把地面照得发白,白得能看清鞋印。移动碎纸机的声音很尖,像有人把细针按进耳朵里转。

沈见川站在灯下。

袖口挽到小臂,法务总监的工牌还挂着,外套却是深色冲锋衣,不像来开会,像来处理现场。碎纸口吞吐着一卷卷蓝白面条。他脚边的帆布袋已经瘪了,袋口还露着半截图签。

他看见我,开关没停。

「梁总监也失眠。」

「法务总监碎图纸,比失眠少见。」我说,「这是工程资料,不是过期合同。」

「过期合同不会把人送到证监局。」

碘钨灯让他的眼镜片反白。碎纸机轰了一声,又吞进半张。我看清图签栏:冷区绿化隔离带,断面,桩号。前缀和我白天在基坑里摸到的编号是同一套。公开项目库里没有这一套。

我举起手机。

闪光灯还没亮,他已经用文件袋挡住图签。

「拍了也会被下载。」沈见川说,「你的云相册今晚已经不够干净。别给下一台设备添菜。」

「门岗呢。」

「值班的认法务工牌。」他语气平得像在会议室念条款,「我说来补一份夜间合规检查。冷区现在归你,可门岗的通讯录里,法务仍排在工程前面。」

「放下。」

「来不及。」沈见川按着进纸口,「有人要拿你五年前的确认单去证监局。」

夜风灌进领口。确认单三个字比碎纸声更响。

「谁。」

「你不必知道名字。」他把下一张推进去,「知道了,你就得选边。选边比碎纸更贵。」

「销毁证据不叫保护。」

「叫止损。」他的指腹有一道浅勒痕,像长期握笔,「你现在是澄湾冷区负责人,又是北衡董事长名下那份婚约的当事人。确认单一旦进问询函,他们会写成:关联方隐瞒土地用途。你辩婚约未登记。证监局不听喜宴候选日,只听你签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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