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玄大拇指扣住木酒葫芦的塞子。
用力往上一顶。
“啵。”
木塞被弹开。
他手滑了一下,木塞没捏稳。
“吧嗒。”
木塞掉在青石板上。
顺着石板的坡度,骨碌碌滚进了砖缝里。
沾了一圈灰土。
苏玄皱了皱眉头。
他弯下腰想去捡,老腰又是一阵酸疼。
“这破天,冻得手僵。”
他抱怨了一句,索性懒得捡了。
直起身子,苏玄刚准备把葫芦凑到嘴边。
头顶上,光线突然暗了。
皇宫那五丈高的朱红城墙上。
多了一抹刺眼的红色。
一件大红色的蟒袍,在半空中的冷风里哗啦啦作响。
里头裹着个人。
这人没戴帽子,一头乌黑顺滑的头发披在肩上。
风一吹,发丝打在没有血色的脸颊上。
脸盘子看着很年轻。
皮肉紧实白嫩,没有半道褶子。
像个刚进宫的俊俏小太监。
但那双细长的眼睛,死气沉沉。
透着一股子在泥土里埋了几百年的沧桑死气。
与国同龄的年轻宦官。
他就这么站在高高的青瓦上。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宫门外的青衫瞎子。
冷冷地看着,没有多余的废话。
活了这么多年的老怪物,最知道狮子搏兔的道理。
年轻宦官双手在胸前飞快翻转。
十根白皙修长的手指,捏出一个繁复的法印。
指甲擦破了掌心,挤出两滴暗红的血珠。
血珠悬在半空,瞬间汽化。
“起。”
他干瘪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节。
声音不男不女,带着漏风的嘶哑。
比破庙里的夜枭叫还要难听。
随着这一声低吼。
整个太安城地底,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轰隆隆。”
脚下的汉白玉台阶都在微微发抖。
灰尘从石缝里往上飘。
皇宫深处。
盘踞的那股庞大国运,被他这道法印强行抽了出来。
空气变成了耀眼的淡金色。
无数条金色的气运丝线,从大内升腾而起。
像百川汇海一样,疯狂钻进年轻宦官的天灵盖。
他身上的大红蟒袍被金光撑得高高鼓起。
离阳王朝两百年的气数。
化作一座看不见的千丈大山。
夹带着碾碎一切的皇权威压。
死死压向皇宫正门外。
企图把苏玄直接镇压在台阶底下。
宫门外的青石板承受不住重量。
“咔咔”裂开几十道深沟。
石粉被这股无形的重压碾成白烟,弥漫在空气里。
连城墙根底下的杂草,都被压成了绿色的烂泥。
苏玄站在这股威压正中心。
他觉得胸口有点闷。
像是被人塞了一大团湿棉花,喘气费了点劲。
他晃了晃手里的木酒葫芦。
里面就剩个底子,连声水响都微弱。
“拿一国的气数压人。”
苏玄摇了摇头。
青衫下摆被风压死死贴在大腿上。
“真是够欺负瞎子的。”
他仰起脖子。
把最后那点带着酸涩味的残酒,倒进嘴里。
“咕咚。”
喉结滚了一下。
劣酒滑过嗓子眼,带着一股粗糙的火辣。
胃里腾起一团热气。
他放下空葫芦。
偏过头。
黄布条迎着城墙上那团耀眼的金光。
苏玄砸吧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吐出一口带着酒糟味的浊气。
“彼黍离离。”
苏玄慢吞吞地开口。
字音散漫。
带着点喝完酒的无所谓,透着一股看破沧海桑田的冷淡。
“彼稷之苗。”
八个字落地。
半空中的风向变了。
原本压下来的金色皇权威压,猛地停滞。
空气里那股金碧辉煌的富贵气。
被一股凄凉死寂的意境生生撕裂。
这是一首亡国之诗。
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