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楷的尸体躺在烂泥沟里。
脖子上的血窟窿不再往外冒血。
血水混着黄泥,慢慢结成暗红色的硬块。
初冬的冷风一吹,尸体透透地凉了。
连过路的野狗都嫌弃这股死气,夹着尾巴绕道走。
青篷马车没有停留。
车轱辘碾过官道上的黄土,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嘎吱,嘎吱。”
车轴发出单调枯燥的摩擦声。
苏暮雨坐在车辕上。
手里攥着粗麻缰绳,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
麻绳在掌心勒出深深的红印,他没觉得疼。
他抬起头。
前方。
一座巍峨如山岳的巨城,像一头趴在平原上的黑铁野兽。
死死挡住了地平线。
离阳皇都,太安城。
离得越近,那股压抑的死寂就越重。
平时车水马龙的官道,今天空荡荡的。
连个推车卖菜的农汉都看不见。
城头上光秃秃的,没有插满迎风招展的战旗。
十丈高的黑漆包铁城门,大敞四开。
两扇沉重的门板死死贴着城墙内壁。
城门口连个守城门的兵卒都没有。
像是一座被抽干了活气的死城。
马车慢吞吞地驶近。
驽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在城门洞前停住了脚。
蹄子在青石板上刨了两下,不敢往里走。
车厢里传来布料摩擦软垫的声音。
“到了?”
苏玄的声音飘出来,带着一股没睡醒的鼻音。
他掀开洗得发白的粗布车帘。
探出半个身子。
黄布条在冷风里微微晃动。
苏玄伸手捂住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眼角挤出一滴困出来的眼泪。
他扶着车门框,慢吞吞地站起身。
骨头发出几声滞涩的脆响。
“这破车真颠。”
苏玄抱怨了一句,伸手揉了揉发酸的后腰。
他弯下腰,抓起搁在车板上的青竹盲杖。
布鞋踩着木踏板。
苏玄下了马车。
他把盲杖夹在腋下,拍了拍青衫下摆沾上的灰土。
随后,抬起脚。
一步跨过太安城高高的青石门槛。
布鞋踩在城门洞里的厚重地砖上。
竹杖尖端跟着落地。
“笃。”
一声清脆的敲击声。
这声音不大。
但在死一般寂静的太安城里,却像是一柄重锤。
狠狠砸在了一面蒙着牛皮的大鼓上。
音浪顺着宽阔的朱雀大街,清晰地荡了出去。
传遍了小半个外城。
苏玄走出城门洞。
站在太安城的主街上。
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黄叶。
朱雀大街宽达十丈,能容八辆马车并行。
此刻,这条离阳最繁华的街道上。
人山人海。
却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街道两旁。
密密麻麻跪满了人。
紫袍的大员,红袍的京官,绿袍的底层官吏。
还有穿着连环铁甲的御林军。
几万人。
黑压压地挤在一起,像是一大片被狂风吹倒的野草。
没人敢站着。
也没人敢抬头。
所有人的脑袋,死死贴着冰冷的青石板。
双膝跪地,脊背弯成一道道僵硬的弧线。
御林军没有拿兵器。
几万把雪亮的雁翎刀,连带着弓弩和长枪。
全像破铜烂铁一样,堆在街角的石狮子底下。
堆成了一座小铁山。
苏玄抽动了一下鼻子。
没闻到胭脂水粉和酒肉的香味。
空气里全是一股子冷汗发酵的酸臭味。
几万人出的汗,把朱雀大街的石板都洇湿了。
他重新把青竹盲杖拿在手里。
“笃。”
“笃。”
盲杖点在青石板上。
苏玄迈开虚浮的步子,慢吞吞地沿着大街正中间往前走。
他走得很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