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油火把烧得正旺。
粗大的火把插在黑铁架子里,火苗窜起半尺多高。
油脂受热融化,顺着木柄往下滴答。
砸在底下的铁托盘里,发出一声“嗞啦”的闷响。
一股混着牛油腥气的浓烟,在帅帐顶上盘旋。
顾剑棠坐在铺着白虎皮的交椅上。
火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影子投在粗布帐篷壁上,像个扭曲的黑色怪物。
他身上穿着几十斤重的鱼鳞铁甲。
头盔摘了放在一边。
他左手握着一把出鞘的长刀。
右手捏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细棉布。
大拇指压着布料。
顺着刀刃上的那道暗红色血槽,一点一点往下擦。
擦得很慢。
棉布刮过冷硬的精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把刀跟着他砍过北凉,杀过离阳。
刃口锋利,吹毛断发。
顾剑棠捏着白布,大拇指用力。
把血槽里一点干涸的污迹抠了出来。
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没味儿了。
他满意地转动刀柄,刀面映出他那张带刀疤的脸。
帐外。
广陵河的冷风夹着水汽,吹得大帐呼啦啦乱响。
巡逻兵换岗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三万亲兵把中军大帐围得像个铁桶。
里三层外三层。
刀枪林立,火把把营地照得通明。
铁甲叶子碰撞的哗啦声,隔着帐篷都能听见。
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顾剑棠把棉布折了两下。
刚准备去擦刀格。
突然。
头顶传来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
“哧啦——”
声音极短,极尖锐。
像钝刀子硬生生划开了一整匹硬布。
顾剑棠猛地抬起头。
帅帐顶部的厚重油布,被什么东西强行切开了一条长口子。
外头的冷风顺着口子倒灌进来。
吹得牛油火把的火苗疯狂摇晃,大帐里忽明忽暗。
桌上的行军地图被风卷起,哗啦啦作响。
一道刺目的青色流星。
顺着裂缝,直射而下。
速度太快了。
肉眼根本抓不住它的形状。
只带着一股撕裂空气的厉啸,直奔顾剑棠的面门。
没有杀气。
但那股子不讲理的大道威压,直接锁死了他周身的三尺空间。
顾剑棠头皮发麻。
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根根倒竖。
他连站起来的功夫都没有。
右手本能地往上一抬。
那把吹毛断发的宝刀,横在头顶。
刀背死死顶住自己的额头。
丹田里的真气瞬间灌满刀身。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在帅帐里轰然炸开。
青色流星狠狠砸在刀刃上。
火星子四下飞溅。
两点滚烫的火星落在他手背上,烧出两个黑点。
他完全感觉不到疼。
只觉得双臂像被一头狂奔的铁甲犀牛迎面撞上。
骨头缝里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呻吟。
“咔嚓。”
那把跟着他南征北战的名刀。
在青光撞击下。
刀刃上直接崩出了一个黄豆大小的豁口。
碎铁片崩飞出去。
噗嗤一声,扎进旁边的花梨木柱子里。
巨力顺着刀身往下死压。
顾剑棠双手虎口同时炸裂。
皮肉翻卷,露出底下的白骨茬子。
鲜血瞬间涌出来。
顺着刀柄往下流,滴在白虎皮上。
染红了一大片。
流光撞开宝刀,去势不减。
斜着擦过顾剑棠的左肩。
铁甲护肩被蹭出一条白沟。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响。
流光死死钉在他面前的实木帅案上。
余威震荡。
厚重的花梨木案几发出一声惨叫,裂开几道手指宽的长缝。
桌上的青铜镇纸被震得弹起。
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帐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风从顶上的破洞灌进来,吹得火光乱晃。
顾剑棠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膛像拉破的风箱一样起伏。
他双手发抖,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没敢眨眼。
死死盯着帅案上那个发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