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什么暗器。
也不是飞剑。
是一张折叠起来的发黄粗纸。
半截纸身已经硬生生嵌进了三寸厚的实木桌面里。
入木三分。
纸张边缘还在细微地颤抖,发出“嗡嗡”的低鸣。
顾剑棠咽了口干沫。
嗓子眼发干发苦。
他放下手里卷刃的宝刀。
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伸出流着血的右手。
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捏住那张黄纸露在外面的一角。
用力往上一拔。
“哧。”
黄纸被拔了出来。
木屑跟着掉在桌面上。
顾剑棠把黄纸摊开。
纸很糙,边缘不齐。
一展开,一股刺鼻的高粱酒酸味,直接扑在脸上。
纸上没写别的。
只有一首边塞诗。
字迹泛着暗绿色,全是用烈酒蘸着写的。
字写得东倒西歪,草率到了极点。
“秦时明月汉时关。”
“万里长征人未还。”
纸上的酒渍还没干透。
黄褐色的酒水顺着粗糙的纸张纹理,往四周洇开。
像是一团散开的淤血。
顾剑棠盯着这前两句。
眼睛快要凸出眼眶。
这两行字里,没有笔锋,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死气。
就像是几万具边关将士的尸体,堆在纸面上。
带着尸山血海的压迫感,压得他透不过气。
他甚至能听到战马悲鸣的声音在脑子里转。
他哆嗦着手,接着往下看。
“但使龙城飞将在。”
“不教胡马度阴山。”
最后七个字。
杀气腾腾。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架在他脖子上的钢刀。
透着一股蛮横、霸道、老子天下第一的狂傲。
不管你三十万大军,还是大将军。
只要敢往前迈一步。
这就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顾剑棠的目光往下移。
信纸的右下角。
没有署名。
只盖着一个圆形的泥印子。
泥印子是用黄土和着水按上去的。
轮廓很粗糙。
是一个酒葫芦底部的形状。
中间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葫芦渣子。
酒葫芦。
黄纸写诗。
一击穿透三万人的大营护卫。
顾剑棠脑子里“轰”地一声。
他想起了太安城传来的密报。
想起了那个一巴掌拍死人猫,一指写死轩辕大磐的瞎子。
那个用一首诗把天门都给关了的活祖宗。
他双腿猛地一软。
膝盖骨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砰。”
他一屁股跌坐在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上。
椅子发出嘎吱一声残破的呻吟。
沉重的鱼鳞铁甲压着大腿,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现在就是一只被人捏在手指头缝里的蚂蚁。
人家在千里之外扔张纸。
就能直接削掉他的脑袋。
三十万大军算个屁。
顾剑棠呼吸急促。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信纸。
连滚带爬地扑向旁边燃烧的火盆。
双手哆嗦着,把那张黄纸直接塞进烧得通红的炭火里。
“哧啦。”
黄纸瞬间燃烧起来。
冒出一股浓烈的酒气。
火舌卷过,字迹在火光中化作黑灰。
散在帐篷里。
顾剑棠满头大汗。
他顾不上擦手上的血。
转过身。
对着帐外死寂的夜空,扯着嗓子大吼。
声音嘶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和破音。
“传令!”
他额头青筋暴跳,唾沫星子横飞。
“大军拔营!”
“后退五十里!”
帐外的亲兵愣住了,没反应过来。
“没听见吗!”
顾剑棠一脚踹翻了帅案。
木桌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谁敢靠近北凉一步。”
他红着眼珠子,声嘶力竭。
“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