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信的兵卒趴在泥水里。
他手里死死举着一块生铁腰牌。
腰牌上系着一根撕破的白布条。
布条在冷风里胡乱飞舞,边缘沾满了脏兮兮的泥点子。
陈芝豹坐在白马上。
他看着那块腰牌,冷硬的脸皮微微抽动了一下。
“啪。”
手里的粗麻缰绳被他生生捏断。
断裂的麻丝扎进皮手套的缝隙里,他没觉得疼。
马车旁边。
徐凤年刚从马背上滑下来一半。
听到那句“北凉王薨了”。
他脚底一滑,踩了个空。
“砰”地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后仰,重重摔在黄土里。
后脑勺磕着一颗碎石子,擦破了皮。
徐凤年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个传令兵。
双手发疯一样抢过那块生铁腰牌。
铁牌冰凉刺骨。
徐凤年十根手指止不住地哆嗦。
上面刻着“北凉”两个字。
底下的那条白布,刺痛了他的眼睛。
老头子,没熬过这个冬天。
徐凤年一屁股瘫坐在烂泥里。
他没哭出声。
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吸气。
胸腔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垢。
“啪嗒,啪嗒。”
一滴一滴砸在铁牌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几天后。
北凉城。
天阴沉沉的,刮着割肉的西北风。
半空中飘着细碎的雪沫子。
城头上的“徐”字黑旗,全降了下来。
换成了刺眼的白幡。
成千上万面白布在风里剧烈翻滚。
遮天蔽日。
整个北凉道,挂满缟素。
三十万北凉铁骑,全军戴孝。
每个士卒的铁头盔上,都绑着白色的麻布条。
连战马的笼头和马尾巴上,都缠着白绳。
大营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北风刮过戈壁的呜咽声。
还有甲片走动时摩擦的冰冷响动。
徐凤年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
他脱了那件总是沾着油污的破羊皮袄。
换上了一身素白的粗麻丧服。
麻布十分粗糙。
边缘磨着他脖颈上的皮肉,磨出一圈红印子。
他伸出双手。
接过那面厚重的北凉王旗。
旗杆是精钢打的,沉甸甸地压在掌心里。
冰冷,沉重。
徐凤年咬紧后槽牙。
牙齿把嘴唇内侧咬破了,一股铁锈味在舌尖散开。
“老头子走了。”
他看着台下那片黑白交织的钢铁洪流。
声音嘶哑,却传遍了整个校场。
“北凉的天,塌不下来。”
底下的将士没有呐喊。
齐刷刷单膝下跪。
“砰!”
三万个铁膝盖同时砸在冻硬的黄土上。
动作连成一声沉闷的惊雷。
大地跟着震颤。
消息长了翅膀,飞过山河。
一路传进离阳皇都。
太安城,金銮殿。
殿内点着几人高的粗大红烛。
空气里飘着浓重的龙涎香。
混着地龙烧出的闷热。
几个穿着紫袍的朝廷大员,正跪在冰冷的金砖上。
一个个脖子梗得笔直。
唾沫星子在红烛的光晕里乱飞。
“陛下!”
兵部尚书磕了个响头,乌纱帽歪到了一边。
“徐骁一死,北凉群龙无首!”
他抬起那张保养得宜的脸。
眼底透着饿狼闻到血腥味的贪婪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