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道。卢家大宅外。
青石板街上挤满了人。
汗臭味混着劣质脂粉的香气,熏得人喘不过气。
徐脂虎穿一身红衣,孤零零站在包围圈正中。
她单手捂着嘴,剧烈咳嗽。
单薄的肩膀一抽一抽。
拿开手,白色的丝帕上多了一滩刺眼的红血丝。
她没哭。
只是冷冷看着周围这群吃人的看客。
周围全拿着刀剑的江湖客。
嘴里骂骂咧咧,唾沫星子乱飞。
“不知廉耻的北凉荡妇!”
“败坏门风,滚出江南道!”
各种难听的污言秽语,潮水一样往中间泼。
几把寒光闪闪的剑尖,几乎要戳到徐脂虎的衣角。
卢家大门紧闭。
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站着几个穿绸缎长衫的老头。
卢家族老。
他们居高临下,冷眼看着被围攻的当家大少奶奶。
领头的卢三太爷手里捏着两颗核桃。
“丢人现眼。”老头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我卢家百年清誉,全毁在这妖女手里。让她自生自灭。”
话音刚落。
天上突然刮起一阵大风。
厚重的云层被蛮横地撞开。
一声清亮的鹤鸣,从九霄云外砸下来。
震得街上的江湖客纷纷捂住耳朵,面露痛苦。
一只巨大的黄鹤俯冲而下。
翅膀卷起狂风,把围在徐脂虎身边的十几个人直接掀翻。
几个人像滚地葫芦,摔在青石板上。
哎哟连天,刀剑落了一地。
洪洗象从鹤背上一跃而下。
粗布道袍在风里翻滚。
他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徐脂虎。
手指搭上那截冰凉的手腕,心疼得直哆嗦。
眼眶瞬间红了。
小道士转过头。
那双老实巴交的眼睛里,此刻满是七百年压抑的暴怒。
天象境的真气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地面的青石砖“咔咔”裂开几道长缝。
他握紧拳头,刚要捏起雷诀。
半空中,异变陡生。
“撕啦——”
一声刺耳的裂响。
像是一块巨大的粗布被人从中间暴力撕开。
半空中的空间猛地扭曲变形。
一个黑漆漆的虚空大洞凭空出现。
紧接着,一辆青篷马车从洞里掉了出来。
拉车的两匹驽马四蹄乱蹬,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马车重重砸在街道正中间的青石板上。
地砖瞬间塌陷下去一个半尺深的大坑。
碎石飞溅。
几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卢家大门的红漆木柱上。
砸出几个白印子。
木柱嗡嗡直晃。
车辕上,徐凤年被颠得屁股腾空。
双手死死抓着马缰,才没一头栽进烂泥洼里。
他满头黑泥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呸呸呸!”
徐凤年吐出嘴里的灰尘,拍了拍胸口。
“这破缩地成寸,差点把本世子五脏六腑给颠散架。”
老黄抱着剑匣,从马车另一边探出头。
干瘪的嘴唇咧着,缺门牙的牙花子露在外面。
嘿嘿傻笑。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全场人都砸懵了。
几百号江湖客张大嘴巴,鸦雀无声。
手里的刀剑举在半空,忘了放下。
黄鹤不安地拍打了两下翅膀,缩了缩脖子。
卢三太爷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手里的两颗核桃掉在台阶上,滚进了水沟。
老头气得浑身发抖。
那张满是老年斑的脸涨成了紫红色。
伸出枯瘦的手指,直直指着马车。
“哪来的狂徒!”
卢三太爷扯着公鸭嗓咆哮。
声音在街道上回荡。
“敢在我卢家大门前撒野!”
他顿了顿拐杖,石阶敲得梆梆响。
“当真以为我江南道没有规矩了?来人!给我把这破车拆了!”
十几个卢家护院拔出单刀。
恶狠狠地围了上去。
刀背闪着寒光。
车厢里。
苏玄正靠在有些返潮的软垫上。
马车刚才那一下砸地,震得他后脑勺一阵发麻。
他伸手揉了揉脖子,骨头发出几声脆响。
宿醉的脑袋本来就疼。
外头又是一通杀猪一样的乱嚎。
什么江南道,什么规矩。
吵得他太阳穴的血管一蹦一蹦地跳。
苏玄皱紧了眉头。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觉得胸口发闷。
“吵死了。”
苏玄嘀咕了一句,带着浓浓的起床气。
他连粗布车帘都懒得掀开。
身子没动。
只是慢慢抬起了右手。
修长的手指在昏暗的车厢里展开。
他曲起中指,大拇指压在指甲盖上。
对着车帘外面那个叫嚣得最欢的老头方向。
屈指。
轻轻一弹。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只有一声极轻的剑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