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堆里。
洪洗象捂着后脑勺,呆呆地坐在泥水洼里。
那本翻了无数遍的黄皮道经,掉在脚边。
书页沾上了黑色的烂泥。
“江南道……脂虎……”
他嘴唇哆嗦着。
上下牙齿磕碰,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本就没血色的脸,瞬间白得像一张糊窗户的破纸。
他十根手指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
死死抓着头皮。
指甲刮出血丝,他也浑然不觉。
脑子里全是那个喜欢穿红衣的跋扈女子,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的画面。
心疼得像被人攥住肺管子往下拽。
苏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牛鼻子小道士,抖得像筛糠。
连站起来的力气都被那三个字抽空了。
“窝囊废。”
苏玄摇了摇头。
他解下腰间的木酒葫芦。
拇指顶开塞子。
仰头灌下一大口。
酒液辛辣,带着股高粱壳的糙味,在喉咙里烧起一把火。
他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湿痕。
“修了七百年,等了七百年。”
苏玄把酒葫芦重新挂回腰带。
木头撞在玉佩上,发出一声闷响。
“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不敢下山去护。”
“修个屁的仙。”
他往前迈了半步。
瞎眼上的黄布条在山风里翻飞。
苏玄深吸了一口武当山冷冽的雾气。
声音低沉,带着穿透天地的大道法则。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
凄婉哀绝的诗意,随着字音在山腰间荡开。
没有剑拔弩张的杀气。
只有一种化不开的宿命悲凉。
山风停了。
周遭的树叶像被抽干了水分,瞬间变得枯黄。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诗意像一把生锈的钝刀。
直直捅进洪洗象的天灵盖。
小道士脑子里发出一声洪钟般的闷响。
震得他耳膜往外凸起,溢出两丝血迹。
那些被天道法则死死封住的七百年记忆。
那层厚厚的轮回迷障。
在这股凄绝的诗意面前,轰然碎裂。
前世吕洞宾的孤傲,齐玄帧的执念。
走马灯一样在他干涸的识海里疯狂重组。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苏玄最后念出两句。
声音拔高,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天道审判。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这十四个字。
把洪洗象弯了二十年的脊梁骨,硬生生拔直了。
他坐在泥地里,双手死死抠住带露水的泥土。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草根。
他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压抑了七百年的不甘和思念。
是修了几世才敢爱的痛苦。
一阵狂风从武当后山卷了过来。
吹散了满山的白雾。
洪洗象低着头。
身上那件短了一截的洗白道袍,像被充了气一样鼓胀起来。
地上的落叶绕着他疯狂盘旋。
他慢慢抬起头。
那双原本总是躲躲闪闪、怯懦老实的眼睛。
变了。
变得深邃、沧桑,犹如包容万象的深渊。
透着一股视天下群雄如草芥的不可一世。
那是七百年前吕祖的眼神。
是武当开山鼻祖的底气。
他体内的天道气机,像是一座压抑千年的火山。
轰然喷发。
天象境的门槛,像纸糊的一样被碾碎。
紫色的真气从他体内冲天而起。
直接捅破了头顶的云海。
武当山顶的那口大铜钟,无人撞击。
“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