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念念趴在石桌上画符。画的是解咒符,给七叔准备的。画了一半,笔尖的墨散了。
她嘟着嘴,把废符纸揉成团扔到一边。然后翻开册子找参考。
册子翻了几页。
一张黄纸从中间掉了出来。
念念歪着头看了。不是符纸。是一张折起来的纸条。藏在两页之间的夹缝里。
她之前翻过这本册子无数遍了,但这张纸条特别薄,贴在内页上几乎看不出来。今天恰好是册子的书脊松了,它才掉了出来。
念把纸条展开。
上面有字。
很小的字。密麻麻的。
是师父的笔迹。
念念认得。虽然她现在识字不多,但师父的字她从小看着,那个独特的撇法——每一笔都先顿后出,像鸟喙一样尖利。
可她看不懂内容。
字太多了。而且是潦草的行书,不像平时册子上的工整整的楷体。
沐云姐!
沐云正在旁边叠手帕。
怎么了?
册子里掉出来了一张纸。念念看不懂。你帮念念看看?
沐云凑过来。
她识字不多,但比念念好一些。
这个……字好小。而且写得好乱。我只认识几个——……
念念的眼睛眨了眨。
追杀?
好像是。这个字——是不是?
念念看不出来。但她知道这张纸很重要。
去找爹爹!
念念抱起册子和纸条,从椅子上跳下来,拖着沐云就往正堂跑。
萧珩正在看卷宗。
门被哐地推开。
爹爹!
念念举着那张纸条,小跑到萧珩面前。
册子里面掉出来的!师父写的!念看不懂!爹爹你看!
萧珩接过纸条。
展开。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扫了几行之后,他的手指就停住了。
念念。
你先坐下。
念念乖乖爬上椅子,坐好。双脚晃来晃去。
萧珩把纸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生气。不是惊讶。
是一种沉重的、复杂的神情。
这是什么?
你师父的亲笔。萧珩把纸条放在桌上,让念念也能看到。他写的是……一段经历。
什么经历?
萧珩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用念能听懂的方式,慢慢地念给她听——
景和十二年冬,余入京为先帝驱邪。帝寝殿阴气弥漫,非寻常鬼祟。余以灵眼察之,见殿下暗流涌动,有阵法蛰伏。余禀报先帝,帝大惊,命余追查。
念念瞪大了眼睛。
师父也有灵眼?!
你师父是正道高人。有灵眼不奇怪。萧珩继续念。
余追查数月,发现宫中至少有三处被人暗布阵法。阵法极深极隐,非灵眼不可察。余将发现告知先帝,帝密令余继续追查。
念念攥着铜钱,听得入神。
然景和十三年春,余遭遇刺客伏击。三次。皆为邪道之术。余重伤逃脱,知已被对方盯上。
师父被坏人追杀了?念的声音带着颤。
萧珩的声音很轻。继续听。
余将所查之事密告先帝,请帝加以防范。然帝左右已有对方之人,余之密报恐已泄露。
萧珩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景和十三年秋,余第四次遇刺。几乎丧命。余知京城已不可留。遂与先帝诀别,退隐深山,建观修行。
念念的眼睛红了。
师父是被赶走的……
不是被赶走。萧珩说。是他知道再留下去会死。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萧珩念最后一段。
余退隐三十年,研习破阵之法。吾此生未能完成之事,便是——找到幕后邪道,保住大乾龙脉。此事若余不能完成,便托付后人。吾之弟子,若有灵脉之资,必能成事。
念念呆住了。
她攥着铜钱的手在发抖。
师父……这是师父留给念的?
萧珩把纸条折好。你师父一生都在跟那个邪道斗。他当年发现了皇宫里的阵法,被追杀,不得不退隐。但他没有放弃。他退隐的三十年,一直在研究怎么破阵。
念念的嘴巴瘪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师父为什么不跟念说……
他怕你太小。承受不住。
可是师父走了……走了才让念知道……
萧珩伸手,把念念从椅子上抱到了自己腿上。
念念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哭得浑身都在抖。
师父……师父一个人扛了三十年……
嗯。所以他很了不起。
念念都不知道……念念只知道师父教念画符,教念念看气运……念不知道师父是为了——
她哭得说不完整。
萧珩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
他没有催她。让哭。
过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