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账房的家,在城南一条老巷深处。
巷子窄,两侧都是灰墙,墙根长着青苔。沈毅找到门牌时,正午的日头正毒。院门虚掩着,院子里传出的槌衣声。 他推门进去,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正蹲在井台边搓衣裳,听见动静,抬起头,警惕地打量他:你找谁? 婶子。沈毅拱了拱手,我是孙先生生前认识的,来给他上一炷香,顺便打听点事。 认识?妇人放下手里的棒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神还是防备的,他生前认识的,我可没见过你。你是来收账的,还是来要债的? 都不是。沈毅说,我是来看他账的。 妇人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他那些账,不是都让官府收走了吗?她说着,声音低下去,他一辈子就剩下那些账。人没了,账也没了。 沈毅没接话。他站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两间正屋,一间灶房,院里晾着几件补丁衣裳,井台边一只豁口的瓦盆。日子清苦,却拾掇得干净——连墙角的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 婶子,沈毅在石凳上坐下,孙先生走前那阵子,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他啊……走前半个月,就不对劲了。 怎么个不对劲? 总睡不好。妇人说,半夜老是醒,醒了就点灯,坐在桌前翻那本账,翻到天亮。桌上那盏油灯,一个月添了三回油,往常半年都添不了一回。我问他翻啥,他说账有点不对,得对出来。可对了一个月,也没对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哽:走前那一夜,他把灯点了一整夜。我说你省点蜡,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这一夜,得点。点完了,账就算清了。 沈毅的指尖,轻轻叩了叩膝盖。 一整夜。账本夹层里那本阴阳账,可不是一夜能誊完的。除非孙账房攒了十年,攒到最后才敢往夹层里塞。 婶子,沈毅问,孙先生走前,可还交代过你什么? 妇人看了他半晌,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她转身进屋,过了好一会儿,抱出一只旧木匣,放到沈毅面前的石桌上。 这是他走前三天,塞给我的。妇人说,他说,要是哪天有个年轻人来问账,就把这个给他。要是没人来,就……烧了。 木匣没有锁,掀开盖子,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把黄铜钥匙,又旧又沉,齿口磨得发亮。 一张发黄的纸,叠得整整齐齐。展开,上面没有字,只画着一扇门——门楣上一块旧匾,匾上三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孙账房亲手写的: 孙家老当铺。 沈毅看着那三个字,又摸出怀里老鸹给的那张图,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 一张画门,没字。一张画门,有字。 城南孙家老当铺。沈毅低声念了一遍,婶子,这当铺……还开着吗? 妇人摇头:早关了几十年了。那是我公公那辈开的,铺子还在,在城南最里头那条老巷,荒着,没人敢进。 为什么没人敢进? 都说那屋子邪性。妇人压低声音,我公公在世时说,那铺子底下有个老库房,锁了几十年,钥匙只有一把——她指了指沈毅手里那把黄铜钥匙,就是这把。我公公走了,钥匙到了我当家的手里。他收了一辈子,也没去开过那库房。 他说,那是孙家欠下来的账,得有人认。认账的人不来,锁就不开。 沈毅握着那把钥匙,指尖微微收紧。 婶子,他忽然问,孙先生这些年,是不是每个月十五,都去城南转转? 妇人一愣:你……你怎么知道?他是每月十五都去,说是老习惯,散心,顺道看看祖上的铺子别塌了。 沈毅没答话,只低头看着那把钥匙。 齿口磨得发亮。一把锁了几十年没人用的钥匙,齿口怎么会磨得这么亮? 除非,有人每个月都在用。 孙账房,你不是去散心。你每月十五,都是去开那扇门的。 他正想着,院门口忽然探进半个脑袋——是马帮一个兄弟,压低声音喊:大当家!东家!巷口有人蹲着,从咱们进巷就一直盯着,是生面孔。 萧若微地站起来:几个? 两三个,看着不像做买卖的。 别打草惊蛇。沈毅按住她,他们盯的不是咱们,是这户人家。 萧若微一愣:盯孙账房家? 孙账房死了快一个月,这户人家还有什么好盯的?沈毅说,除非——有人知道,孙账房留下了一样东西,还没被人拿走。他们在等,等那个来接账的人上门。 他低头,把那把钥匙和那张房契收进怀里,站起身来,朝妇人深深一揖。 婶子,孙先生的账,我接了。 妇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他……他在世时说过,账是死的,人是活的。账要有人看,才有用。她说着,眼圈红了,你……你是个好人。我那口子,没看错人。 沈毅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间院子。 婶子,这几天,你暂且回娘家住几日。他说,钥匙在我这儿,来找的人,自然会来找我。 那……那你呢? 我去认账。沈毅说,孙先生点了一整夜的灯,是让我这盏灯,别灭。 两人走出巷子。萧若微一直没说话,直到走出老远,才忽然开口:你跟他,非亲非故。 你查他的案,查他的账,连他家的事都管。她顿了顿,你图什么? 沈毅走在前面,没回头:不图什么。 那你还—— 账房先生的账,就是他的命。沈毅说,他把命押在账上,把账托给我。我要是接不住,他那十年,就白算了。 萧若微看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忽然说不出话来。 她自小在马帮长大,见过人图钱拼命,见过人图货拼命,见过自家兄弟为半袋盐引红了眼,可没见过有人为一本账、一个不相干的死人,这么较真。他查这案子,不图钱,不图名,连句谢都不图,就图那账该有人算。 ……你这个人,真怪。她闷声说了一句,又补了一句,不过,怪得挺让人放心的。 沈毅没接话。他把手插进怀里,指尖摩挲着那把黄铜钥匙。 城南孙家老当铺。他低声说,走吧,去认账。 萧若微跟上他,又问:对了,你说那钥匙齿口磨得发亮——可孙婶说,孙账房几十年没去开过库房啊。 孙婶说他没开过,是因为孙账房没跟她说实话。沈毅说,他每月十五都去城南。那把钥匙齿口磨得发亮,不是没人用——是他每个月都在用。 他在用那把钥匙,开那扇门。那库房里藏着的,是他这些年不敢搁在家里的东西。 萧若微想了想,忽然明白了:所以孙账房把钥匙留给他媳妇——是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钥匙得有人接着用。 沈毅说,账房先生的规矩,账在人在,账亡人亡。他算到自己在劫难逃,先把钥匙托付出去,再拿命去赌最后一晚。 他抬头,望着城南方向层层叠叠的旧屋顶。 现在钥匙在我手里。那扇门后面锁着什么,得去开了才知道。 萧若微没接话,却把腰间的弯刀解下来,塞到他手里:拿着。钥匙开得了锁,开不了命。真遇上什么事,先保你自己。 沈毅低头看了看那把刀,又抬头看她:你不是说,我归你马帮罩着? 罩归罩。萧若微别过脸,可刀得你自己拿。我不能回回都替你先挨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