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老当铺,在城南最里头那条老巷。
一路走来,巷子越来越窄,墙越来越高,日头被檐角切成一溜细线,落在青石板上,照出浮尘。越往深走,人声越稀,到后来只剩脚步声,和自己的影子。 说是最里头,其实巷子走到头,还要拐过一堵塌了半截的墙。铺子门板斑驳,匾上的字早看不清了,只剩两只锈死的铁环。檐下蛛网密布,青苔爬了半墙。 铁柱子站在门外,仰头看了看那匾,又看了看手里的钥匙:东家,这地方……能值几个钱? 值钱的不在门脸上。沈毅说,在里面。 他上前,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锁是新的——铜芯锃亮,跟门板的破败格格不入。 有人换过锁。萧若微在后面说。 沈毅拧了一下,锁一声开了,换了锁,说明有人不想让人进去。可钥匙能开,说明换锁的人,把钥匙留给了信得过的人。 孙账房信得过的人? 孙先生信得过的人不是我。沈毅推开门,是他家婶子。他把钥匙留给婶子,赌的是会有人来接这笔账。婶子把钥匙交给我,是替他把账,送到能接的人手里。 门后一股霉味扑出来。铺面不大,柜台还在,蒙着厚厚一层灰。沈毅没在铺面停留,径直往里走,绕过柜台,有一扇通内院的小门。内院荒了,杂草齐腰,两间库房的门都开着,空荡荡的。 不对。沈毅停下来,孙婶说库房在铺子底下 他蹲下身,敲了敲内院的地砖。一块、两块、三块——敲到墙根那块青砖时,声音明显了。 在这儿。 铁柱子撸起袖子,用刀背一撬,青砖松动。砖下露出一截铁环,一拉,一整块石板被带起来,底下是一道向下的石阶,黑洞洞的。 铁柱子探头看了看,东家,这藏得够深的。俺走前面? 走后面。沈毅把他拨开,蜡烛给我。 铁柱子把蜡烛点上,塞到他手里。三人顺着石阶下去,石阶不长,十几级就到头。火光照亮的一瞬间,铁柱子先愣住了。 这……这啥啊? 半屋子的账本。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从墙角一直摞到胸口那么高。有的牛皮纸封皮都发黄了,有的还是新的。 沈毅伸手摸过最矮那一摞的脊背,指尖扫过一行行墨字——都是同一人的笔迹,笔画清瘦,收笔带钩,是账房先生惯用的。十年,一屋子的十年。 靠墙一张旧桌子,桌上摆着砚台、算盘,还有一盏油灯——灯芯剪得整整齐齐,像是昨天还有人用过。 萧若微拿起一本,翻开:广通号,大炎二十三年,四至六月……这是啥? 沈毅接过那本账,翻了两页,又拿起另一本,再翻,孙账房誊的账。广通号的账,永昌绸缎庄的账,州府粮库的账……他把经手的账,都偷偷抄了一份,藏在这儿。 他抄这些干啥? 账房先生最怕账目不清。沈毅说,怕有一天对不上,说不清。所以他留一手——万一上头要查,他抄的这份,能证明自己没做假账。这是账房先生的保命符。 铁柱子嘀咕:俺以为底下藏的是金银,结果是一屋子纸。 纸有时候比金银值钱。沈毅说,尤其当这屋里,有一张不该存在的纸的时候。 他放下账本,目光扫过整间密室,最后落在那张旧桌子上。桌上除了砚台算盘,还压着一张纸——被镇尺压着,四角翘起,像是匆忙塞进镇尺底下的。 沈毅抽出来。 一张飞钱票据,烧了半张。边沿焦黑卷曲,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剩下那半张上,墨迹清楚:存根联,大炎二十三年七月初九,兑付纹银,一百两,右下角一个朱红印记——印泥都浸透了纸背。 飞钱?萧若微凑过来,这不是州府票号的东西吗? 是飞钱。沈毅说,可这张飞钱,不该在这里。 咋了? 你看这个印。沈毅指着那个朱红印记,官票的印,是州府造册登记时盖的,每张一个号,登记在册。票号连着,日子也对得上,印泥是官用的朱砂,纸是官造的宣纸。我头一眼看,看不出毛病。沈毅说,可账是骗不了人的。账上记着十一张,册上登记十张,多出来的那张,就是个黑户。可这张——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早先在账本夹层里捡到的半张票据。两张并排放在烛火下,边沿的焦痕、墨迹、票号,如出一辙。 夹层里那半张,票号庚字一百零七,册上没登记,是张空号票沈毅说,我一直想不通,票号是州府统一编的,怎么会有个册上没有的号。 现在我懂了。编号的,从来不是州府。 他翻过密室这半张,指着票背那行被火烧去的残字。 京中票样——这不是一张飞钱,这是一张母版。有人拿了京城官票的样子,在朔方照着印。印出来先挑一张不成对的,混进黑市。那张票,就是咱们在鬼市看到的影子钱 萧若微看着他,半天没说话:你……你咋知道这么多? 沈毅顿了一下。他能说吗?说这种存根联、兑付联、票号登记的东西,他前世审过几百个案子,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我做过账房。他只好这么说。 你?账房?萧若微上下打量他,嗤了一声,老子走南闯北,还没见过你这么能扯的账房。行吧,你说是就是。 沈毅没跟她争。他低头,又拿起桌上那本账翻了翻,忽然顿住——某本账的封皮内侧,压着一枚铜钱的印痕,方孔,锈得发红。跟阴阳账每页戳的那个方孔钱记认,一模一样。 他眉头一皱。那本账,是永昌绸缎庄的。 孙账房誊账,是给自己留后路,保命用的。照理,这本账该干干净净,谁都不沾。可偏偏在封皮内侧压了这么个印痕——要么是他自己留的记号,要么,是有人翻过这本账,用铜钱在纸上留了个的戳。 他沉下脸,把这本账单独抽出来,塞进怀里。 他正要细看,萧若微的声音忽然紧了:沈毅,外面……好像有人。 沈毅抬起头。头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正朝内院走来。 他吹熄了蜡烛。黑暗里,他把那半张票据仔细折好,塞进怀里,又抓起桌上那本账,掂了掂。 铁柱子。 关上门,堵住石板。账,一本都不能落他们手里。 那咱们呢? 沈毅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右手握紧萧若微塞给他的那把弯刀,左手攥着账本。 咱们,先听听,来的是哪路账。 铁柱子蹲在石板边上,忽然苦着脸补了一句:账账账,俺现在听见账字就头大。 那就记住这句话。沈毅说,等会儿打起来,别喊账,喊刀。 头顶的脚步声,在内院停了。 停了约莫一息。然后,一块小石子滚下来,顺着石阶,骨碌碌滚到沈毅脚边。 不是失手。是探路。 黑暗里,沈毅把弯刀横在身前,压低声音:别动。他们不知道底下藏着几个人,不敢贸然下来。 萧若微靠过来,也低声道:要是他们硬闯呢? 硬闯更好。沈毅说,地上只有一条道,下来一个,堵一个。 石阶上,又滚下来一块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