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的门一开,一股土腥味夹着霉味扑出来,呛得铁柱子连打三个喷嚏。
沈毅提着灯,站在窖口往下看。石阶又窄又陡,青苔铺了厚厚一层,灯影投下去,黑黢黢的像个深坑。 孙先生生前不让伙计靠近这地儿。老头在身后搓着手,说里头堆的都是陈年旧货,乱得很。 陈年旧货,还值当专门锁起来?沈毅抬脚踩上第一级石阶,他越不让人进,我越要进去看看。 铁柱子跟在后头,一手捂鼻子,一手举着火把,嗓门压得极低:东家,俺怎么觉着……这地儿跟坟似的? 坟里埋死人。沈毅说,这儿埋的,比死人值钱。 石阶到底,是一间半人高的地窖。货架东倒西歪,落满灰。沈毅提着灯,先没看架子,蹲下去照地面——地上的灰,有两道拖痕,从窖门口一直拖到最里头那排架子底下。拖痕很新,灰是白的,痕迹是黑的,像是有人跪着,从门口一路蹭进去的。 沈毅的眉头一下子拧起来。 有人比咱们先来过。 他顺着拖痕摸过去,在最里头的架子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油布包得严实,上头捆了三道麻绳,绳结打得死,像是怕人解开。 沈毅没急着解,先把油布包翻过来看背面。油布角上,用指甲掐着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笔画很浅,像是临死前攒着最后一口气刻上去的: 账上有鬼。查票号。 五个字,最后一笔字只写了一半,笔画断在半空,再也续不上了。 铁柱子凑过来,看了半天:东家,这上头写的啥? 孙先生临死前,给咱们留的条。沈毅盯着那断了的笔画,他没写完。写完这半笔的功夫,就有人进来了。 那……那人进来了,咋没把这油布包拿走? 因为他以为孙先生把账都抱走了。沈毅解开麻绳,他撕了手记,撕了账页,灭了人。可他不知道,孙先生手里还有一样东西,是他没来得及搜的。 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页纸,揉得皱巴巴,有的地方被汗浸透,字迹糊成一片。沈毅一页一页摊开,就着灯看,越看脸色越沉。 这几页纸,是孙账房死前一夜,从暗账上抄下来的一串票号。 十张飞钱票,票号连成一串,跟他怀里那半张票正好对上。可孙账房在下面画了个圈,圈住其中一张——那张票的票号,跟前面九张合不上。 这张票,是假的。 沈毅指着那个圈:飞钱票的票号,是按规矩编的。钱庄发多少张,印多少号,票号连着走,不会跳。可这张——前头九张都好,偏偏它,跟第九张之间,空了一个号。 铁柱子听不明白:空的就空的呗,印漏了一张,有啥稀罕? 印漏一张不稀罕。沈毅说,稀罕的是,这张的票,后来真兑出去了一笔银子,还是大额。 他把那几页纸翻了翻,翻到最后,孙账房还留了一句没写完的话,字迹越来越潦草,像是一边写一边在发抖: 这票……不是广通号发的。是有人拿着…… 话断在这儿。最后一个字,是,底下拖了一道长长的墨痕,一直划到纸边,像是写字的人,笔突然被人夺走了。 沈毅盯着那道墨痕,很久没说话。 铁柱子。 孙先生不是心疾死的。沈毅说,他是被人灭的口。 铁柱子一激灵,咋……咋看出来的? 心疾的人,死前写不了这么长的字。沈毅把那几页纸收好,他写到最后,手在发抖,笔被抢走,人也没了。谁抢的?谁杀的他?——他算账算了四十年,账上有鬼,他第一个看出来。看出来,就得死。 地窖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烧油的噼啪声。 沈毅站起身,把那油布包贴身收好,又提灯把地窖照了一圈。架子上堆着几口旧箱子,沈毅撬开一口,里面是发霉的皮货;又撬一口,是成捆的麻绳。没一样值钱的。 孙先生把真东西都藏走了。沈毅说,这儿,是留给张主簿搜的。搜得越干净,他越放心。 那……那张主簿真来过? 来没来,州府里见分晓。 沈毅让老头带路,出了广通号,直奔州府。 州府的门房认得他——那个流放公子,前阵子刚在粮仓案上让一屋子官吏下不来台。听说他要见通判老爷,还带着,门房不敢怠慢,一路把人请进了花厅。 不多时,通判刘大人来了,后头跟着主簿张忠,还有一干州府文吏,满满当当挤了一屋子。 刘通判是个圆脸胖子,官袍撑得溜圆,一进门就笑:沈公子,听说你查出了新东西? 是查出了点东西。沈毅把油布包里的几页纸摊在桌上,刘大人,烦请把广通号过去十年的飞钱票存根,都调出来。 飞钱票存根?刘通判一愣,那玩意儿,账房里堆了半屋子,调它作甚? 对账。 沈毅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张忠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存根很快调来,两大箱子,尘土飞扬。沈毅也不坐,就站在桌前,一沓一沓地翻,翻得极快,十页一叠,十页一叠,指尖跟走水似的。 满屋子官吏面面相觑。 沈公子,你这……看得过来?有个文吏忍不住问,这半屋子账,你得翻到明儿个吧? 不用。沈毅头也不抬,我看账,只看三行:进项、出项、余项。其余全是给外人看的摆设。 他翻到某一沓,手停了,抽出一张存根,往桌上一拍。 找到了。 什么?刘通判凑过来。 这张票,票号是通的,存根上也记着兑付了三百贯。沈毅又抽出孙账房抄的那几页纸,可孙账房的暗账上,这张票的票号,跟它前头一张之间,空了一个号。存根上有,暗账上没有——那这张票,到底是广通号发的,还是有人拿着广通号的印,私造的? 刘通判听得一头雾水:这……这差一个号,能说明啥? 差一个号,说明有人动了手脚。沈毅说,广通号一年发多少张票,票号多少,是有数的。这个数对不上,就是有人偷着印,偷着兑,兑走的银子,谁也不知道进了谁的口袋。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人:这笔账,得重新算。 怎么算?刘通判追问。 沈毅没直接答。他让文吏取了块炭,在花厅地上画了一张大表,左边一栏,右边一栏,中间一道竖线。 列位大人,我来教你们一个法子,叫复式记账 啥……啥?满屋子官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你们记账,是流水账——今天收了多少,花出去多少,一笔一笔往上记。沈毅蹲下去,用炭笔在地上画,这个法子记的账,只能看个大概。银子怎么来的,怎么没的,中间转了几道手,没人看得清。 我这法子不一样。每一笔钱,都记两次:进来,记在左边;出去,记在右边。左边有多少,右边就得有多少,一分不差。 那……那要是差了呢?一个文吏问。 差了,就说明这账上有鬼。沈毅说,鬼在哪儿,差在哪儿。 他说完,用炭笔在地上一笔一笔把那张空号票的银子流向画了出来。三百贯进项,记左边;三百贯出项,记右边。左边对上了,右边却多出来一截——那截银子,流向一个谁也没听说过的地方。 就……就多出来这点?刘通判盯着地上那张表,额上开始冒汗。 多出来这点,就是孙账房查出的一条命。沈毅站起身,炭笔往地上一丢,他顺着这条线追了十年,追到最后发现——朔方城这十年,明面上年年亏空,暗地里钱流成河。河底下那张网,织网的人,不想让人看见。 花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有个年轻的文吏,白着脸,哆哆嗦嗦举了举手:沈……沈公子,下官想问一句…… 您画的那右边……那多出来的银子,它……它到底流哪儿去了? 沈毅看着他,没说话。他拿起孙账房那几页纸,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道断掉的墨痕。 孙账房也没写完。沈毅说,他写到最后这个字,笔被人夺了。 他顿了顿,把那几页纸举到灯下:不过他把字写在了纸上,也在油布包上留了话——账上有鬼,查票号。票号查完了,鬼也快露头了。 鬼在哪儿? 沈毅的指尖,落在那道墨痕拖出去的方向。 墨痕拖向纸边,纸上沾着一点干涸的泥,泥是黑的——不是黄泥,不是黑土,是掺了炭渣的炉灰,朔方城只有一处地方,满地都是这种灰。 鬼市。沈毅说,孙账房那半笔没写完的字,是个字。 他话音落,满屋子官吏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有人腿一软,扶住了桌子。 张忠端着茶盏,面上还是那副忠厚模样,只是端茶的手,指节泛了白。 沈公子查案,果然细致。他放下茶盏,语气和缓,只是这鬼市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不是读书人该去的地方。要不要下官……差几个衙役跟着? 张主簿好意。沈毅笑了笑,不过鬼市这种地方,衙役的官靴一踩进去,比灯还亮。我带着马帮的人去,反倒不扎眼。 张忠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沈公子打算何时动身? 今夜。 沈毅说完,朝刘通判一拱手,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地上那张炭笔画的大表。 刘大人,这张表,留着。他说,往后州府查账,就用这个法子。明账暗账,一左一右,谁也别想藏。 他走出花厅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压低了的、此起彼伏的呻吟声。 这左右两边,要是哪天对不上……那差出来的银子,可不得下官们填? 刘大人,下官往后记账,怕是一笔都不敢落笔了…… 列位大人!这法子听着是不难,可州府十年八年的老账,照这么重算,得算到哪年哪月啊—— 沈毅没回头,嘴角却微微翘起来。 铁柱子一路小跑跟出来,凑到他耳边,压低嗓子问:东家,那鬼市,俺跟不跟你去? 你跟去干什么? 俺给你挡刀啊!铁柱子拍着胸脯,再说,俺也想看看,那鬼市到底啥样—— 沈毅说,多带几个人。鬼市那种地方,账本查不到的东西,得用脚去踩,用眼睛去认。 他顿了顿,望着远处黑下来的天。 孙账房把账藏了十年,藏到死。他留的那半笔字,我替他写完。 这笔账,得有人算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