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叔的证词,像一根刺,扎在沈毅心里。
孙账房死前一夜,从广通号的地窖抱出一本旧账;死前最后见的,是州府主簿张忠。这两个名字摆到一块儿,够他翻来覆去嚼上一宿。 可嚼归嚼,沈毅心里门儿清:张忠是州府主簿,官身,能动他的是朝廷,不是他一个流放的罪臣之子。想动张忠,得拿铁证,不能靠一个内鬼的临别供词。证据这东西,一锤子砸不死人,就等着被人反咬一口,连骨头带肉啃干净。 他把郑叔说的每句话拆开又拼上,天亮前,去了一趟广通号。 广通号的后院还锁着。孙账房一死,铺子里的伙计散了大半,只留一个看门的老头。沈毅报上名号,老头认得他——那个在账房里一眼看出七两银子的流放公子,早传遍了朔方城。 孙先生的屋子,还给您留着呢。老头递过一把黄铜钥匙,掌柜的说这屋子邪性,没人敢进。 沈毅接过钥匙,没接话。 那间屋子,和他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账本还摊在桌上,墨迹早干了。沈毅没动那本账——他这次要看的是别的东西。 他蹲下来,从门槛边一路摸过去,指腹顺着地砖缝走,一寸一寸,像在给这屋子把脉。前世追洗钱案,他养成了习惯:先看现场,再看账。账会撒谎,屋子不会。 墙角有个木柜,底层抽屉锁着。沈毅撬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不是账,是孙账房自己写的手记,记着哪年哪月,谁来过,说了什么,支了多少钱。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怕被谁看见,写一笔,停一下,再回头看看门口。 沈毅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手停住了。 最后几页手记,被人撕走了。撕口不是旧纸的脆裂,是拿刀裁的,齐整得吓人,一看就是新近的手笔。 孙账房死前,谁来过这屋子?沈毅问老头。 老头想了想:就……州府的张主簿来过一回。那天孙先生还活着,两人在屋里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张主簿走的时候,脸拉得老长。 几月几号? 就是孙先生走前一日。 沈毅握着那沓手记,指尖在撕口上来回摩挲,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转身走回桌前,重新拿起那本摊开的账本。这账本他第一天就翻过——明面上的收支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只有那七两银子,是他故意记错的。 可这账本,有点不对。 沈毅把账本举到眼前,顺着装订线看。线是麻线,打了三个结,用的是广通号最普通的记法。可他指腹摸过去,摸到线结底下,有一小截线头颜色比旁的深,像是被墨浸过,又像是常年被人捏在指间反复捻过。 他抬头,冲门外喊了一声:铁柱子,去给我找把剪子来。 铁柱子正蹲在院子里逗狗,听见喊声一激灵,抹了把鼻涕跑进来:东家,找剪子干啥?要剪谁? 剪账本。 铁柱子瞪大了眼,账本还能剪? 孙先生的账本,是他吃饭的家伙。沈毅把账本摊在桌上,可他死了。他活着不敢拆的东西,我替他拆。 他沿着装订线,一针一针把麻线挑开。铁柱子在旁边看得直咂嘴,忽然凑上来,鼻子凑近账本使劲嗅了嗅:东家,这账本一股子怪味……又像霉味,又像铜钱味。 ……你闻得出来? 那是!铁柱子一拍胸脯,俺以前给马挑草料,鼻子灵得很,一闻就知道好坏! 账本不是草料。沈毅头也不抬,你往后站站,别把鼻涕滴上去。 麻线挑开,封皮松了。沈毅把封皮一掀——夹层里,平平整整,塞着一卷薄薄的册子。 册子封面没有字,只写着一行极小的朱笔: 莫开。开了,命就没了。 沈毅的指尖,停了一瞬。 铁柱子凑过来看,挠着头:东家,这上头写的啥? 孙先生写的。沈毅说,他在劝人别翻这本账。可越劝,我越想翻。 他翻开册子,第一页,是一笔十年前的正月账。记的是一桩生意,金额却让沈毅眉头一跳——七两。 不是七两银子。是七两金子。 而明账里对应那一行,记的却是七两银子。 沈毅忽然笑了。他第一天在账本里挑出的那个,压根不是孙账房记错的破绽——那是孙账房留给他这种人的路标。明账记七两银,暗账记七两金,差的是十倍。十倍,就是这账本背后那套真账的价钱。 他往后翻,越翻越快。 这卷册子,记的是广通号十年来真正的账。明账上,广通号年年亏损,勉强糊口;可这暗账上,十年间经手的银子,够买下半座朔方城。皮货、盐引、药材、绸缎——样样都从这铺子过一道账,再流向一个永远写不全的名字。 有一页,记着七年前一笔盐引买卖,进价三百贯,卖出八百贯,中间五百贯凭空蒸发了,账上只落一行。有一页,记着三年前一批绸缎,明账写着抵货款,暗账却写着出西凉,验货人:蒙面。还有一页,更让沈毅眼皮直跳——上头记着一串票的进出,票号中间缺了个口子,像是有人特意从册子上撕走了一张。半张票本身值不了几个钱,可票号背后那条线,够一个人死上十回。 而每一页的落款处,都戳着同一个记认。 一枚小小的方孔钱。 跟郑叔说的,蒙面掌柜袖口上绣的,一模一样。 沈毅的手,停在那记认上,指腹轻轻摩挲,像是摸到了一扇锁了很久的门。 这就是阴阳账。沈毅合上册子,一明一暗,一套给官府看,一套给钱庄看。孙账房被夹在中间算了十年,明账做给天下人,暗账记给自己看。他把真账藏进假账的夹层里,又在纸背上刻库银不对四个字——他不是怕自己死,是怕这本账,跟他一起烂进土里。 铁柱子听得一愣一愣:东家,那……那孙先生到底想干啥? 他想把账托付出去。沈毅说,账房先生的规矩,账在人在,账亡人亡。他这一辈子,就剩这一件事没办完——把这十年的账,交到能看懂的人手里。 他站起身,把那卷册子贴身收好,走到门口,对老头说:广通号的地窖,带我去。 老头吓了一跳:地窖?那地儿十年没人下去了,孙先生生前都不让伙计靠近…… 孙先生不让伙计靠近,是因为地窖里,藏着别人不敢让他靠近的东西。沈毅说,他死前那一夜,就是从那儿抱出这本账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州府的方向。 张主簿能撕手记,能撕账页,能让人闭嘴。可他漏了一样东西——他忘了,地窖还站在那儿。 地窖不会撒谎。 铁柱子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俺咋觉得,这账房先生比俺们打劫的,胆子还大呢…… 沈毅没回头,只把那半张烧了边的飞钱票从怀里摸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不是胆子大。他说,是这账,该有人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