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车那天,沈毅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
八辆大车,车上全是石头,外面蒙着油布,压得严严实实。铁柱子围着车转了三圈,实在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问:东家,就这……能骗过劫匪? 骗不过。沈毅说,所以不靠骗。 那咱这是干啥? 让鬼自己来认账。 铁柱子还想再问,被萧若微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出发前一夜,沈毅把郑叔单独叫进账房。他压低声音,说了句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话:明儿改走鹰嘴崖,提前两个时辰出发,别声张。这批皮货金贵,我怕有人走漏风声。 郑叔低着头,嗯了一声,转身出去的时候,脚步稳得很。 沈毅看着他的背影,伸手把账房的门轻轻带上。 他心知肚明,这句话今晚就要长出翅膀。 天快亮的时候,铁柱子顶着一头露水跑回来,气呼呼地喊:东家!俺盯了老赖头一夜!那老小子三更天又摸去马棚,鬼鬼祟祟的! ……他干啥了? 他给那匹老骡子添夜草!添了又撤,撤了又添,还对着骡子念叨了半天。铁柱子一拍大腿,东家,他这是不是想趁黑溜号? 沈毅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他是心疼他那匹骡子。 那俺白盯了? 你盯的是骡子,有人盯的是货。沈毅看了他一眼,后半夜,柴房那边,去过人没有? 铁柱子一愣:柴房?俺光顾着盯老赖头……他挠了挠头,忽然一拍脑门,坏了! 沈毅没接话,只望着后院柴房的方向。天边正泛起一线青白。 辰时三刻,车队按走官道的假消息出了城。郑叔骑在队尾,头低着,一声不吭。 可走出去不到二十里,他忽然勒住马,赶到队伍前头,拱了拱手:大小姐,属下想起来,前面那条官道,前两日发了山洪,桥怕是被冲了。要不……咱改走鹰嘴崖? 萧若微眼皮都没抬:鹰嘴崖?那条道偏得很,改它干啥? 鹰嘴崖虽然偏,可路程近,赶得上汛期。郑叔的声音很稳,再说,咱这批货……本就该走鹰嘴崖,是临出发才改的官道。 萧若微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谁跟你说,咱本该走鹰嘴崖? 郑叔的话音,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萧若微心里那根弦,断了。 她想起昨夜沈毅交代的话:我告诉他改道,是假的。官道没发山洪,桥也没冲。明儿只要有人提议改走鹰嘴崖——那个人,就是信鸽背上驮的名字。 官道是假的,改道是假的,山洪是假的,连那句皮货金贵也是沈毅编的。 而郑叔,把沈毅编的话,原封不动说出了口。 萧若微攥紧了刀柄,指节咯咯作响。她望着眼前这个替她爹收过尸、扛过旗的老人,忽然觉得喉头堵得慌,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就在这时,前方官道尘土大作。 来的不是劫匪。 是沈毅昨夜派出去的人马,从鹰嘴崖方向折返。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马鞍上横着一只灰白的鸽子,脚上绑着一根细竹管。 大账房神了!黑脸汉子跳下马,把竹管递过来,鹰嘴崖那边,真有七八个拿刀的等着!咱们的石头货一到,他们冲上来就砍,掀开油布全傻了眼,当场被咱们围了,一个没跑!这鸽子,就是从柴房那边飞出去的,脚上还带着信! 沈毅接过竹管,抽出里面的纸卷,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还是新的: 改走鹰嘴崖,提前两个时辰,货值八千两,押六人。 跟昨夜他告诉郑叔的话,一字不差。 郑叔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字条……不是我写的!他猛地抬头,有人冤枉我!大小姐,我郑老三跟了老爷十年!我替他收的尸,我替他扛的旗—— 那你告诉我,沈毅把纸卷递到他面前,昨儿夜里,知道改走鹰嘴崖这五个字的,一共几个人? 郑叔嘴唇哆嗦着,没接话。 官道没有山洪,桥没冲。鹰嘴崖本来也没有劫匪。沈毅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口上,我编了句假话,只告诉了你一个人。今儿一早,你把这句假话原样说给小姐听。两个时辰后,这句假话出现在劫匪的信鸽腿上。郑叔,账房查账,讲究个来源可溯。这笔账的来处,只在你一个人手里。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 郑叔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慢慢低下头,两肩塌下去,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沈毅没急着逼他,反而转身,从怀里掏出三本册子,当着众人的面,一本一本摊在车辕上。 这三年来,七次被劫。我做了三本账。 他指着第一本:这本是货账,记每次丢了什么、值多少钱。 第二本:这本是人账,记每次谁随行、谁留守、谁临时有事没来。 第三本:这本是路账,记每次走的哪条道、谁提议改道、改道前谁又恰好离了队。 三本账,单独翻,哪本都干净。沈毅的目光落回郑叔身上,可把七次并在一处看——五次被劫前,都有人提议临时改道走黑风口。提议的人,五次,是同一个。随行的人里,每次都留守、又每次都知道路线的,也是同一个。 他顿了顿。 账这东西,单看都天衣无缝。可三本账一合,对不上的那道缝,就是人的嘴脸。 三簿对账四个字一出口,人群里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铁柱子挠着头,小声嘀咕:东家,您这……俺咋一个字听不懂? 你不需要懂。沈毅说,你只需要知道,五条命,就是这么从账本缝里漏出去的。 郑叔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大小姐……俺对不住你。俺的儿子,在京城。三年前,有人把俺儿子扣下了,说俺要是不替他们递信,俺儿子就没命了。俺不知道他们是谁,俺只见过一个蒙面的掌柜,袖口上绣着一枚方孔钱…… 通宝阁。沈毅接话。 郑叔猛地抬头,一脸惊愕:你……你咋知道? 我不仅知道通宝阁。沈毅把怀里那半张烧了边的飞钱票摸出来,在指尖轻轻转了转,我还知道,你递的不是普通的货路消息。你递的,是让这半张票子再也兑不出去的消息。孙账房,就是死在查这条线上的。 院子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萧若微站在原地,眼圈红得厉害。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郑叔驮着她去赶集,她揪着他的胡子喊郑爷爷快跑;她爹死那年,是郑叔跪在灵前烧的头一炷香,是郑叔替她把马帮的旗重新插了起来。 她怎么也想不通,一个替她爹收过尸的人,怎么会把刀,捅进自家兄弟的腰眼里。 她走过去,站在郑叔面前,蹲下来,声音哑得不像话:郑叔,你儿子在人家手里,你递信,我认。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爹,是不是也是这么死的? 郑叔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滚出两行泪。 大小姐……俺查过。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爷死那晚,车队走的是云岭那条道,可有个人,临时改了道,引着老爷的车,一头扎进了伏击圈……那人,俺查了三年,就查到半截——他袖口上,也绣着方孔钱。 通宝阁。 这三个字,从萧若微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她手里的刀柄,几乎要被她攥碎。 郑叔,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泪已经止住,我不杀你。沈先生答应过我,让我先问你一句为什么——现在我问完了。 她站起身,声音冷下来:你儿子,我会让人去京城找。你这条命,先留着,等把你背后那窝老鼠一锅端了,再跟我爹的灵位,说你的对不起。 郑叔伏在地上,哭得老泪纵横。 兄弟们把郑叔带下去的时候,郑叔忽然回过头,像下了很大的决心,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大账房……俺还知道一桩事。孙账房死前那一夜,俺亲眼见他从广通号的地窖里出来,怀里抱着一本旧账。第二天,他就死了。他死前最后见的一个人——是州府的张主簿。 沈毅瞳孔一缩。 张忠?萧若微脱口而出。 沈毅没答话。他指尖那半张飞钱票,又转了一圈,忽然停住。 远处,西北方向的天边,压着一片乌云,风从官道那头卷过来,吹得纸卷的边角微微翘起。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松快的笑,是账房先生盯上了一笔大账时,那种又冷又亮的笑。 先别慌。他说,这笔账,得重新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