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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秦明月

沈夜行在天亮之前醒了一次。油灯已经灭了,屋里全是暗的。他躺着没动,听着胸口里那道极细的震动还在,比睡前慢了一些,像有人把门的开合频率调低了半拍。他翻了个身,枕头上有一根长头发——不是他的。他捏起来对着窗缝透进来的灰光看了一眼,黑的,比他的细。他没数自己认识几个留黑长发的女人,只把它夹进日记本里,然后起床洗漱。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镇子上空飘着一层薄薄的炊烟,王麻子的麻将摊已经支起来了,哗啦哗啦响。沈夜行穿过两条街,在镇东头一座白墙院子前面停住。秦明月住这里,是省祭分配的住处,院子不大但干净,门口种了一棵石榴树。

门是开着的。沈夜行跨进门槛,石榴树的叶子在晨风里互相擦着响。秦明月坐在廊下,面前摆了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粥。她没在喝,只是拿筷子在碗沿上慢慢划圈。见了他也没意外,像是猜到他会来。

吃了吗?

她把粥推过来。沈夜行在对面坐下,端起碗喝了两口,米已经泡胀了,温的。他放下碗看着秦明月,她今天没穿祭服,一件灰蓝色布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像是整夜没睡又像是刚睡醒。

联姻的事,他开口,你知道那些人在找什么。

秦明月的手指停在碗沿上。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过了几秒才出声:知道一部分。

哪部分?

他们要找的血脉——跟我生母有关。我义父亲口说过一次,说我的血跟别人不一样,天生能承东西。当时我不懂,后来联姻的消息来了,我就懂了。

她抬起头看他。晨光照在她脸上,眼下一层很淡的青色,她可能整夜没睡。

但我不确定他们具体要承什么。我妈死之前没留下话。义父也只说了那一句。

沈夜行把粥碗放回桌面中央。他看着她,把话翻过来想了一遍。秦明月知道联姻的目的是血脉延续,知道自己是能承东西的体质,但她不知道钥匙的事——苏婉儿没告诉她,师父也没说。她知道自己在被用作一条管道,但不知道管道通往哪里。

你打算去?他问。

我从小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个提前背好的答案,我义父把我养大,让我当祭祀人,给我省祭继承人的资格——这些都不是白给的。我欠着。联姻是还债。

沈夜行坐在廊下,青砖地面的凉气隔着鞋底往上渗。他看着秦明月的侧脸,她看向石榴树的方向,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拂了一下。

你呢?她忽然转过来问,你也是沈家血脉。他们为什么没找你?

沈夜行的左手在膝盖上微微收了一下。那道浅金色印记在衣袖底下没有发光,但能感觉到像一块凉玉贴着手背。他不能说实话,但也不能撒谎——秦明月足够聪明分辨出谎言。

找过。他说,只是还没找到正确的方式。

秦明月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把粥碗收走,放在廊下的水盆里泡着,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卷纸,展开来铺在桌面上。是祭祀人内部的一份文书模板——联姻公函,上面盖了省祭的印和主祭府的公章,日期栏空着。

他们让我签字。签了日期就定下来。

沈夜行看着那张纸上秦明月三个字已经印好了,只等她签上日期。他想到苏婉儿说的——如果秦明月嫁了,她的孩子会是第二个钥匙容器。她的下一代会被当作容器来培养,跟她一样从能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欠着谁。

秦明月,他开口,你妈当年为什么死了?

她拿着笔的手停在纸面上方。

我义父说她殉职了。

殉什么职?

他没说。

沈夜行看着她的脸。他知道她自己也一直在想这件事,想了很多年,只是从来没问出口。她把笔放回桌上,手指没离开笔杆,指尖按着笔帽,指节微微发白。

沈夜行,如果你站在我的位置,她问,你签不签?

他看着她。石榴树上的叶子被风吹下来一片,落在桌面上盖住了公函右下角那个主祭府的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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