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顺被这话噎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没再反驳。
傍晚收操的时候日头落到海平面以下,天边烧了半天的霞。宝顺从步卒营那边跑过来,号衣肩膀上全是灰,气喘吁吁地喊道:陆哥!俺今天终于摸清楚马教官的脾气了!
什么脾气?
他不骂人,但是他罚人。今天下午队列练完,走得好的人他点了头,走不好的他拿眼睛一看,说你,再来十遍。就一句话,连第二句都没有。俺当时听见前面那个新兵被罚了,心都提到嗓子眼——结果他走到俺跟前,看了一眼,走了!宝顺说到这儿,整个人都挺直了,俺通过了!
陆振华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两人沿着操场往回走。营房里的灯陆续亮起来,一间一间地冒出昏黄的光。宝顺忽然开口:陆哥,你说夏天合练的时候,俺们步卒营能干啥?就是跑圈扛箱子?还是能去炮营看看你们怎么打炮?
你想多了。陆振华说,你在步卒营扛箱子,我在炮营开炮,两回事。
宝顺了一声,沉默了几步路,又说:那俺要是跟马教官说,俺想去看炮营开炮——
他能让你多扛十趟箱子。
宝顺嘿嘿笑了两声,没再接话。两个人走到营房门口的时候,闫如玉正好从营务处那边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刘大人刚给了一包茶叶,过年的余头,让我分了。闫如玉把碗举了举,正好你们都在,到营务处坐坐。
营务处的油灯点上了。闫如玉把茶叶捏了一撮丢进碗里,冲了热水,茶香慢慢散开来。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闫如玉喝了一口茶,慢吞吞地说:今天下午我在营务处翻旧档,翻到年前赵教官写的考评册,翻了翻咱们三个的。赵教官给你写了句训练刻苦,进步明显,可堪任用
宝顺愣住了:他——他真这么写的?
白纸黑字。
宝顺一下子从凳子上弹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两圈。闫如玉看了他一眼:你再转一圈,地都被你踩出坑了。宝顺停下来,坐回凳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好几息才开口:赵教官走的时候俺去送他,他就说了一句话——你好好练。俺以为他就那么随口一说,没想到他在考评册上写了这些。
陆振华端起碗喝了一口茶,开口:赵教官那人不爱说话。他把话写在纸上,比说出来的还重。
宝顺低头看着桌上那碗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俺更不能偷懒了。
闫如玉把碗里的茶喝完,搁在桌上:明天还有操练,早点回去睡吧。他站起来把油灯吹熄了。
三个人从营务处出来,海风迎面吹过来。宝顺缩了缩脖子,喊了一声回去睡了,蹬蹬蹬往步卒营跑了。陆振华和闫如玉站在营务处门口,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闫如玉先开口:山里红快生了,算算日子,春分前后。
你打算回去?
回不去。走不开。闫如玉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写了信回去了,让她安心。等过了这阵子再说。
陆振华没接话,站了一会儿,转身往炮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