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的闫家小院,夜里安静得很。
那盏油灯搁在炕沿上,火苗细细的,把一屋子的东西照出朦朦胧胧的轮廓。山里红靠着炕头的被垛坐着,肚子高高地隆起来,把碎花棉袄撑得鼓鼓的。她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了,折痕处起了白印子。
如霞从外头端了一碗热水进来,放在炕沿上:你又看,都看了多少遍了。
没多少遍。山里红把信纸折好,放到枕头底下压着,才五遍。
五遍还少?如霞在炕沿边上坐下来,我哥信里写了什么,你都能背了吧。
能背了。山里红把手搭在肚子上,他说他在刘公岛挺好的,操练忙,让你别惦记。说等营里不忙了就想办法回来一趟。别的没了,你哥那个人,话就那么几句。
如霞伸手摸了摸山里红的肚子:嫂子,你今儿走动了吗?王婆子说临产前得多走动,不能总躺着。
走动了。山里红拿手托着肚子换了个姿势,下午在院子里走了三趟,从那棵枣树走到院门口,又从院门口走回枣树底下。那棵枣树我看着眼熟,跟山寨后山那棵差不多,都是歪脖子长不高,可结的枣子甜。
如霞笑了一声:你认树倒是认得快。我哥小时候画过那棵树,你非说你认得。
认得。山里红说,他画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呢。那时候我们刚认识三天,还不太熟。他坐在树底下画画,我蹲在旁边剥花生。他画完了拿给我看,说你看这树像不像你,我说你才是树。他笑了一下,把画纸叠好了收进怀里。后来他走了,那幅画也带走了。我跟他满打满算认识五天就拜堂了,拜完堂第三天他就跟着振华哥出了门。
如霞没接话。山里红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说他走的时候知道有我这个人,可他不知道有你。她拍了拍肚子,他要是知道有你,会不会多留两天?
不会。如霞说,我哥那个人,答应的事一定做。他答应了振华哥一起去投军,就算知道你有孩子了,他也还是会走。
我知道。山里红叹了口气,我就是说说。他走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有你,他也不知道。咱俩谁都不知道。等知道了,人已经到刘公岛了。隔着那么远的海,连句话都递不上。
山里红肚子里的那个忽然动了一下,鼓起来一个小包,从左边滑到右边,又安静了。山里红了一声,手按在肚子上:又踢我。
劲儿大不大?
山里红笑了一下,跟他爹一个脾气,犟得很。你哥那个人看着文文气气的,可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跟他认识五天就拜堂,他一句话都没有,拜完了才跟我说往后委屈你了。我说不委屈,他说往后会好的,就这一句。
如霞没接话。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山里红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在上面轻轻抚着。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如霞,你说你哥现在在干啥?
这会儿——如霞想了想,刘公岛那边天刚黑不久,他大概在营务处点灯写东西,或者跟振华哥他们说话。
山里红点了点头:他走的时候说等他回来给孩子取名字。可他走的时候还不知道有这个娃呢,他也不知道会有个娃等着他取名字。
那正好。如霞说,他还没回来,娃先出来了。等他回来直接听见有人喊他爹,省得他绞尽脑汁想名字。
山里红笑了一下,那笑容被油灯照着显得又累又暖:要是女娃,名字得你哥取。他读书人,肚子里有墨水。我们山寨出来的,取名字就能取个啊啊之类的。
闫红就挺好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