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案出来的速度超出了刘博的预期。

不是因为法规处的人效率高。

是因为陈柜在他们开始动笔之前，已经把框架写好了。

他什么时候写的？

刘博回忆了一下。

大概是在酒店那晚。

从汇金商务酒店出来的路上，陈柜在车后座一直在翻手机。

当时刘博以为他在看新闻。

现在想来，他是在查法条。

《刑事诉讼法》关于异地管辖的条款。

公安部《关于进一步规范跨省办案协作的通知》。

《优化营商环境条例》第六十二条。

最高检关于涉企案件合规整改的指导意见。

每一条他都查了。

每一条的漏洞和可操作空间，他都标注了。

草案里的每一款规定，都有上位法作为依据。

没有一条是“自创”的。

全部是把散落在不同文件里的规定，拧成了一根绳。

“这根绳以前就在。”陈柜拿着打印出来的草案对刘博说。

“只是没人把它系起来。”

……

草案送到宋维民那里。

宋维民翻了两页。

放下了。

揉了揉太阳穴。

“老陈，这个东西——”

陈柜坐在他对面。

等着他说“但是”。

“方向对。”

没有“但是”。

陈柜微微一愣。

“你不反对？”

“这次不反对。”

宋维民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陈柜接过来看。

是一份省政府办公厅的内部简报。

日期是三天前。

标题——《近年来外省执法机关在我省涉企执法情况摘编》。

陈柜翻了一下。

数据密密麻麻。

“过去两年，外省执法机关在我省对企业采取强制措施的案件——共计四十三起。”

“其中，最终撤案或不起诉的——二十九起。”

“撤案率百分之六十七。”

陈柜把简报放下。

百分之六十七。

三分之二的案子，折腾完了，没事。

但那些企业呢？

“四十三家企业里。”宋维民念着简报上的后续统计。

“有十一家在强制措施期间破产或被迫转让。”

“有七家虽然保住了，但业务量缩水超过百分之五十。”

“只有九家基本恢复了原有经营规模。”

他合上简报。

“老陈，云图科技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这份数据，是我让办公厅上周才整理的。”

“看完之后我的感觉——”

他停顿了两秒。

“跟被人打了一闷棍差不多。”

陈柜没说话。

宋维民拿起草案。

从第一页重新翻。

这次看得很仔细。

逐条逐款。

翻到第六条的时候。

他停了。

第六条写的是——

“外省执法机关未经报备在本省实施涉企强制措施的，本省各银行业金融机构不得配合执行账户冻结指令。”

“银行不配合？”宋维民抬头看陈柜。

“嗯。”

“你让银行不配合公安的冻结令？”

“不是不配合。是在没有报备的情况下，不配合。”

“有报备的，正常配合。”

“但你这条能管得住银行吗？银行是垂直管理的，他们听总行的，不听省政府的。”

“所以这条不是强制性的。”

陈柜翻到草案最后一页。

附则里有一段话。

“本办法实施后，省地方金融监督管理局将对省内银行业金融机构配合涉企执法冻结账户的合规情况进行定期通报。”

“通报结果纳入省营商环境评价体系。”

“评价结果与各银行在省内的经营许可年审、财政性存款分配等事项挂钩。”

宋维民看完这段。

愣了一会儿。

“你这是……”

“我这是让银行自己选。”

陈柜的语气波澜不惊。

“你可以不听我的。”

“但你的评价分数会降。”

“分数降了，财政性存款的份额会减。”

“一个省几百亿的财政资金存在哪家银行，差一个百分点就是几个亿的存量。”

“银行是什么？银行是最会算账的。”

“你跟他讲道理没用。跟他讲法律也没用。”

“跟他讲钱——有用。”

宋维民放下草案。

沉默了好一会儿。

“批。”

就一个字。

他签了。

签完之后加了一句。

“这次不给你三个月了。”

“给你一个月。”

“一个月之内，把这套东西跑起来。”

“否则下次外面的人再来抓我们的企业家——”

“我没法跟省长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