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柜收起文件。

“一个月够了。”

……

文件下发的速度比上次快。

因为这次没人反对。

不是因为各市突然开窍了。

是因为——每个市都有自己的企业被外省“薅”过。

河东市去年有一家化工企业，被内蒙古的一个旗公安局冻了两千万。折腾了半年。最后对方撤案了。道歉没有。钱退回来了。但企业的供应商跑了三家。

宁阳市更惨。一家做建材的民营企业老板被贵州那边带走。关了四十五天。出来的时候人瘦了二十斤。回来之后一句话不说。三个月后把企业卖了。移民去了澳大利亚。

“再也不在中国做生意了。”

这是他走之前留给员工的最后一句话。

所以当“跨省执法报备制度”的文件发到各市的时候。

没有一个市长打电话来骂陈柜。

反而有三个市长的秘书主动来问：“这个制度什么时候正式生效？能不能提前？”

“已经生效了。”

“从签发之日起。”

陈柜说完之后加了一句。

“通知各市公安局、各分管市长、各市营商环境服务中心——”

“从今天起，凡有外省执法机关来本市找企业麻烦的——”

“第一个电话，打给我们。”

“报备审查通过了，该配合配合。”

“审查不通过的——”

“请他回去。”

“客气一点。”

“但必须回去。”

……

制度生效后的第十一天。

第一个案例来了。

来得比陈柜预想的还快。

来的是山西省某市公安局经侦大队。

三个人。

带着一份立案决定书和一份冻结令。

目标企业是宁阳市的一家做有色金属贸易的公司。

涉案金额：三百万。

拟冻结金额：一千五百万。

到达宁阳市之后，他们按照老规矩，先去了银行。

亮了证件。递了文书。

要求冻结企业账户。

银行柜台的主管看了看文书。

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省营商局刚更新的通知。

拿起电话。

“领导，有外省公安来冻账户。对方没有在省公安厅和省营商局备过案。”

“按规定，不配合。”

挂了。

柜台主管抬起头。

表情很为难，但话说得很清楚。

“三位同志，不好意思。根据省里最新的规定，你们需要先到省公安厅和省营商环境优化局完成报备手续。报备通过之后，我们立刻配合。”

带队的那个警官愣了。

“报备？报什么备？我们是公安机关，依法执行冻结令。你一个银行，敢不配合？”

“不是我不配合。是省里的规定。”

柜台主管把那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推过去。

《汉东省涉企跨省执法协作与监督暂行办法》第六条。

那个警官看了三遍。

脸色变了好几次。

最后打了个电话回去。

十分钟后。

三个人走了。

没冻成。

走之前，带队的那个扔了一句。

“我们回去找上级协调。”

宁阳银行的柜台主管目送他们离开。

然后给省营商局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刘博。

“汇报一下，刚才有外省公安要冻账户，被我们挡回去了。”

刘博听完，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挂了电话冲进陈柜的办公室。

“制度生效了！第一单！挡回去了！”

陈柜正在看一份别的文件。

头没抬。

“嗯。”

“您就一个？”

“不然呢？”

“这可是——”

“这是制度该有的效果。”

陈柜翻了一页纸。

“制度有效不值得庆祝。”

“制度无效才值得紧张。”

刘博站在原地。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他退出去的时候，看见陈柜桌上那份文件的标题。

【省发改委某审批项目——前置审批意见签署人异常情况报告】

他瞥到了一个名字。

刘建国。

已经落马的前省能源局局长。

那个名字出现在一个八个月前的审批流程里。

刘博的后脑勺发紧。

他想问。

但陈柜已经翻到了下一页。

目光冷得像手术灯。

刘博没问。

关上门。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

办公室里只剩下翻纸的声音。

和窗外收尾的雨。

远处那几台塔吊上的红灯在雨雾中一闪一闪。

陈柜盯着文件上那个名字。

已经被查处的人。

他的签字还在系统里跑。

像一颗生了锈的钉子。

嵌在一根承重梁里。

不拔出来，早晚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