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白班的人来了。
来的是个中年女人,身子胖,走路带喘,进门先把手套戴上,看见周叔,点了点头。
“周叔,夜里有事没有?”
“没有。”周叔说,“三号柜那个,家属明天来,你别忘了。”
女人应了一声,进了化妆间。
周叔把自己的蓝布褂脱下来,挂在墙上的钉子上。褂子底下是一件灰毛衣,毛衣肘上磨出了两个洞。他把毛衣往下拉了拉,盖住洞,推起靠在墙角的自行车。
“走。”周叔说。
沈白跟着出去。
外头天刚亮,街上有一层薄雾。街上人多起来,有挑担子的,有推车的。一个老头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筐萝卜,萝卜上带着泥。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油锅还没热,摊主蹲在地上扇风。骑三轮的从街上过去,车铃响了一下。
周叔骑得慢,车轮压过地上的水,水花溅起来,溅到裤脚上。沈白走在旁边,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叔家在城边,一排平房,墙是灰的,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院门没锁,推开,里头有一棵石榴树,树底下放着两只水桶。
“进来。”周叔说,“先吃口东西。”
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灶。墙上挂着一张照片,黑白的,照片上的人穿着中山装,脸看不清。相框的玻璃上有灰,擦过,留下几道布纹。
“那是谁?”沈白问。
周叔往墙上看了一眼。
“我师父。”周叔把手往照片那边抬了抬,“早死了。教我给死人化妆的。”
“他教你什么?”
“教我先洗手。”周叔把手在灶台边上的抹布上按了按,“手要干净。手不干净,死人嫌你。”
周叔把锅坐在灶上,添水,抓了两把挂面下进去。面煮着,他又从碗柜里摸出两个鸡蛋,打在锅里。
“坐。”周叔说。
沈白在桌边坐下。桌上有一层油,抹布擦过,擦得不干净。桌角有一道刀痕,深的,像是剁骨头留下的。
面端上来,两碗,每碗一个荷包蛋。周叔把筷子递给沈白,自己坐下,先吃了一口。
沈白拿起筷子,没动。
“吃。”周叔把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不吃,撑不住。”
沈白吃了一口,面是咸的,咸得发苦。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汤也咸,盐放多了。
“周叔。”
“嗯。”
“我爹为什么不跑?”
周叔的筷子停了一下。
“跑不了。”周叔把筷子搁在碗上,“堂认名字,不认人。名字在,跑到哪儿都找得着。”
“跑了会怎么样?”
“跑了,村里死一片。”周叔说,“不交,全村都得死;交一个,死一个。这话,你爷爷说过,我也说过。”
“要是带着我跑呢?”
“带着你,跑不快。”周叔说,“两岁的孩子,走两步要抱,抱起来就跑不动。跑不动,就在县界上等着。”
沈白没接话,筷子夹了一根面,面断了,掉回碗里。
“那我爷爷呢?”沈白说,“他为什么不带我爹跑?”
“你爷爷不能跑。”周叔的手在桌沿上按住,“他是先生。先生跑了,坛没人守,全村死得更快。”
沈白把筷子放下。
“那他恨不恨?”
周叔把嘴里的面咽下去。
“不知道。”周叔说,“他没说过恨谁。堂的人进门,他说行。你爷爷进门,他跪了。人都走了,他一个人在门槛上坐到天亮,一句话没说。”
“一夜没说话。”沈白跟着说。
“没说。”周叔把碗端起来,又放下,“第二天早上,跟你爷爷说了一句,孩子交给你。别的,没有了。”
沈白低下头,碗里的热气往上走,糊了眼睛。他把碗推远了一点,面汤上结了一层皮,皮是白的。
“周叔,我爹长什么样?”
周叔想了想。
“高。”周叔比了一下自己头顶,“比你高半个头。左眉上有一道疤,是小时候摔的。不爱说话,笑起来,牙是白的。”
“他有没有留话给我?”
周叔没有答。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把碗放下,碗底和桌面碰了一声。
“周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