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周叔把碗往外推了推。
沈白抬起头。
“留了什么?”
周叔看着桌上的碗,看了一会儿。
“下井前一天晚上,你爹来找我。”周叔把筷子横在碗上,“在殡仪馆门口。那时候殡仪馆还在老地方,两间平房,门口有一棵榆树。”
“那天有小雨。”周叔的眼睛往窗户那边去了,“榆树底下湿,站一会儿,鞋就湿透了。你爹站在树底下,没进屋。我从屋里出来,看见人,吓了一跳。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陷进去。”
“等了多久?”
“不知道。”周叔说,“我出来的时候,肩膀上的衣服湿了一片。”
“他说什么?”
“说,麻烦你一件事。”周叔的喉头动了一下,“要是孩子长大了,跟他说一句,别学先生,别下来。”
沈白的手指头在桌沿上扣紧了。
“你说了吗?”
“没说。”
“为什么没说?”
周叔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眼角的皱纹很深。
“你爷爷不让。”
沈白站起来,椅子在身后倒了,砸在地上。
“我爷爷不让。”沈白重复了一遍。
“不让。”周叔把脸埋下去,“你爷爷说,这话不能带。带了,孩子就不接先生,不接先生,家谱就断,断了,井没人守。”
“所以你就没带。”沈白说。
“我没带。”周叔的声音闷在碗里,“我听了你爷爷的。”
沈白站在桌边,两只手撑着桌沿,肩膀往下压。
“二十年。”沈白说,“他留了一句话,你压了二十年。”
“压了二十年。”周叔的手在桌面上摊开,“今天说了。”
沈白把椅子扶起来,转过身,走到门口,坐在门槛上。
门槛是石头的,凉,被踩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块。外头的雾散了一些,石榴树的叶子湿着,往下滴水。
周叔没有起来。他坐在桌边,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一根一根,吃得很慢。
“孩子。”
沈白没有回头。
“你爹让我带这句话,是想让你活。”周叔把筷子放下,“你爷爷压这句话,也是想让你活。两个人,想的是同一样东西,走的是两条路。”
沈白想起爷爷教他抱牌位。抱在胸口,门槛三道,跨的时候脚要踩实。爷爷的手把着他的手,教了一遍,又教一遍。教到第三遍,爷爷的手抖了,抖得厉害,可还是没松。
那时候沈白以为,爷爷是想让他学好。现在想起来,那只抖的手,也许不是累的。
“哪条路是对的?”
“我不知道。”周叔说,“我只知道,你爹下去以后,你活了。你爷爷守了二十年,你也活了。”
沈白低着头,看着门槛上的石头。石头缝里有一根草,草叶上挂着水。
“周叔。”
“嗯。”
“我爹让我别当先生。”沈白说,“我爷爷让我当。你说,我听谁的?”
身后没有声音。石榴树上有水滴下来,滴在石头上。周叔这才开口。
“听你自己的。”
沈白抬起头。
“我自己不知道。”沈白说。
“不知道,就慢慢想。”周叔说,“想明白了,再走。”
沈白坐在门槛上,没有动。
“这句话,我今天带到了。”周叔把碗摞在另一只碗上,“算还他的。”
沈白回过头。
“还清了没有?”
“没有。”周叔说,“一句话,还不清一条命。”
院子外头有人喊,收废品的,嗓子拉得很长,拐了个弯,才散。声音远了,院里又静下来。
太阳出来了,光照到石榴树上,叶子上的水一颗一颗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