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里的水冒着气,沈白两手捧着,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有一股铁味。沈白把缸放回长凳上,两只手没有离开,一直捧着。
走廊尽头的门开了,两个工人推着一张床出来,床上盖着白布。轮子在地上滚,声音很轻。推过去的时候,白布的一角滑下来,露出一只手,手背上有一块青。工人把布角拉回去,推着床进了电梯。
周叔在旁边坐下,两个人中间还是隔着一个空位。
“你爹是自愿的。”周叔把两只手压在腿上。
“自愿什么?”
“自愿下去。”
沈白的手指头在缸壁上收紧。
“为什么?”
周叔没有立刻说。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抽了两口,才开口。
“那年秋天,堂的人到陈家。”周叔把烟从嘴里拔出来,“还是那两样,灯,绳。穿长衫,戴帽子。进门不坐,站着。说,该陈家出人了。”
“那盏灯是白纸糊的。”周叔在缸沿上磕了磕烟,“不亮,只照亮脚底下那一片。说完就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一眼。”
“看什么?”
“看屋里的人。”周叔的手指头在空气里点了一下,“看完,把门带上。”
沈白抬起头。
“陈家。”
“陈家。”周叔用烟头指了指沈白,“你爷爷的账,是沈家的。可堂来收人,收的是陈家的。”
“为什么收陈家?”
“陈家的账,比沈家老。”周叔把烟灰磕在地上,“老到没人记得是怎么欠的。”
沈白把缸捧紧,热气从指缝里冒出来,散了一层。
“那天,你爷爷不在。”周叔把烟盒拿起来,“他在老宅,等消息。”
“陈守井要去?”沈白问。
“要去。”周叔的眉头皱起来,“六十多了,腿不好,走路要扶着墙。陈守井那双腿,是早年在井台上冻坏的。冬天守井,守一夜,腿就废了,后来一步一步挪。”
“陈守井还想自己去。”沈白说。
“想去。”周叔把烟盒放下,“去了也是死。堂不收走不动的人,收了也没用。”
“我爹拦了。”沈白说。
“拦了。”周叔的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拦在门口,两只手撑着门框。他说,我去。”
沈白的手抖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点,落在裤子上,洇开一块深色。
“堂的人说什么?”
“堂的人说,你去,账销。”周叔竖了一下指头,“说完,又添了一句。你儿子,留下。”
走廊里安静下来。冷柜嗡嗡地响,响得很低。
“我娘那时候在不在?”
“在。”周叔把脸转向走廊那头,“在里屋,抱着你。外头说的话,听见了,没出来。”
“为什么没出来?”
“出来了,就走不了了。”周叔把手压在膝盖上,压得很实,“你爹不让出来。”
沈白把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凉水下去,胃里沉了一下。
“我那时候两岁。”沈白说。
“两岁。”周叔把两根指头并在一起,搁在膝盖上,“刚会走,还不大会说话。”
“所以我爹是替我。”沈白说。
“替你。”周叔把两根指头收回去,“也替他自己。他不去,你就得去。他去了,你留下。”
沈白把缸放在长凳上。缸底和木板碰了一下,水又晃出来一点。
“我爷爷呢?”沈白说,“他为什么不来拦?”
“来了。”周叔把烟盒在手里转了一圈,“站在门口,没进去。等堂的人走了,他才进门。”
“他进去说什么?”
“他说,这孩子我抱走,姓沈。”
沈白抬起头。
“我爹答应了。”沈白说。
“答应了。”周叔把烟盒搁在长凳上,“答应的时候,他跪着。”
“跪谁?”
“跪你爷爷。”
沈白的手停在半路。
“他为什么跪?”
“求他。”周叔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摊开,“求他把孩子抱走,求他给孩子一条活路。”
“我爷爷扶他起来没有?”
“扶了。”周叔把手伸出去,伸到一半又收回来,“扶了两次,没扶起来。第三次,你爹自己起来的。”
“起来以后说什么?”
“说了五个字。”周叔把手掌摊开,“孩子交给你。”
沈白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青筋,鼓起来,一跳一跳。
“我爷爷答应了。”沈白说。
“答应了。”周叔说。
“答应他什么?”
周叔把烟抽完,摁在烟灰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