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名字。"沈白重复了一遍，"你怎么知道是三个？"

陈月那句话说得很轻，他没听清，才又问了一遍。问完，他自己也觉得问得急，可话已经出去了。

陈月把碗放在石桌上，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往井台那边看了一眼，才转回来，重新坐下。

"我爹临死前，跟我说的。"她说，"他躺在炕上，气都快没了，还拉着我的手，让我记着。他说，井底下记着三个人。那晚井里叫的，就是这三个人的名字。一个应了，一个应了半声，一个没应。"

"我爹最后那两天，人已经糊涂了，认不得人。"陈月说，"可他拉着我的手，认得我。他手凉，指甲盖都是青的。他说话，气从嗓子眼里出来，嘶嘶的，我得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听得见。"

沈白的心，跳得快了起来。

"他跟你说了是哪三个？"

"说了两个。"陈月说，"他说完两个，就没气了。"

"哪两个？"

"头一个是柱子。"陈月说，"第二个，是我哥。"

院子里静了一下。

沈白坐在凳子上，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火苗晃晃悠悠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柱子，陈满仓。

两个名字，两个应了名的人。一个魂被叫走一半，被爷爷藏了起来；一个应了半声，填了井。

他想起爷爷那三页纸，想起那行字：井里叫的，不是我的名。是井台底下，那个孩子的名。

他爹临死前留的那句话，说的是"井里叫的不是我的名"。

可陈月说，那晚井里叫的第二个名字，就是陈满仓。

沈白的眉头，皱了起来。

"陈月，"他问，"你爹说的第二个名字，确定是我哥陈满仓？"

陈月看着他，愣了一下："我爹说的，是我哥的名。我哥就叫陈满仓。怎么会不确定？"

沈白没有接话。

他心里，有一个地方对不上。

他爹临死前说，井里叫的不是他的名。可井里明明叫了陈满仓。除非，那晚井里叫的，不止三个名字；又或者，他爹临死前那句话，说的不是那晚，是别的晚上。

他把这两种可能，在心里摆开，摆得很慢。一种是数错了：那晚井边站着三个人，可井里叫的，未必只有三个。另一种是听错了：他爹临死前那句话，也许说的不是那晚。

他想了想，问："陈月，你爹有没有说过，井里叫名字，是怎么叫的？"

"怎么叫？"

"是一个名字叫一遍，还是叫好几遍？是挨着叫，还是乱着叫？"

陈月想了一会儿，说："我爹说，是挨着叫的。一个叫完了，再叫下一个。叫一遍，停一停，再叫一遍。"

"叫了几遍？"

"我爹没说。"陈月说，"他说，他数到第三遍，就不敢数了。"

沈白坐在凳子上，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

一个叫完，再叫下一个。

三个人。

柱子，陈满仓，还有一个。

"第三个，"他问，"你爹真没说？"

"没说。"陈月说，"他说到第二个，就咽气了。我守了他一夜，他没再醒过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爹。可沈白看见，她说"没醒过来"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睛眨了一下，眨得很慢。

她说着，抬起头，看着沈白："可这些年，我自己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第三个是谁。"陈月说，声音很轻，"我守这口井，守了二十年。每年开春，井里都有动静。我听了二十年，听出点门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