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几年，我听不懂。"她说，"听见井里有声，就吓得回屋，拿被子蒙住头。后来听多了，不怕了。我摸出个规矩：井里的声，开春响得勤，入了秋就歇了。响的时候，先响水，再响名。名字叫过三遍，就停了。"

"守井的日子，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陈月说，"天亮了，打水，做饭，下地。天黑了，关门，上炕。井里有动静的夜里，我就坐在门槛上，听着，一直听到天亮。村里没人来，镇上也很少有人来。一年里头，我说话最多的时候，是开春井响的那几夜。"

"什么门道？"

"井里叫名字，叫的都是应过名的人。"陈月说，"应过名的，名字就记在井底下。我爹说，井底下记着三个人。那三个人，都是应过名的。"

沈白看着她，心里慢慢地转着这个念头：那晚井边站着三个人，井里叫三个名字。井底下记着三个人。

"陈月，"他问，"那晚站在井边的三个人，是不是就是井底下记着的三个人？"

陈月看着他，没有马上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柱子，我哥。那晚井边，就站了我们三个。"

沈白的心，沉了下去。

"那第三个名字，"他说，"是你？"

陈月没有回答。

她坐在凳子上，捧着那碗已经凉了的水，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看着沈白，眼睛很黑，眼里有水光：

"沈先生，那晚井里叫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我捂住了嘴。"

"你听见了？"

"听见了。"陈月说，"我听见井里叫我的名字。一声，又一声。我捂住嘴，不敢出声。我哥拽着我往回走，我一边走，一边听见井里在叫我。"

"我两只手都捂在嘴上，捂得死死的。"她说，"手指头压着嘴唇，压得发麻。我心里头念，不应，不应。可那名字一声一声地过来，我就觉得，我的魂，在往外挣。"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我叫陈月。井里叫的，就是陈月。"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油灯火苗的响。

沈白坐在凳子上，看着陈月，看着她发白的脸，看着她眼里一直没有掉下来的泪，心里像被人攥住了。

三个名字。

柱子。陈满仓。陈月。

那晚井边站着三个人，井里叫了三个人的名字。

柱子应了，魂被叫走一半。

陈满仓应了半声，把话咽了回去。

陈月没应。

她捂住了嘴，没应。

"你没应，"沈白哑着嗓子问，"后来呢？"

"后来，"陈月说，"我哥把我拽回屋，把我按在炕上，让我别出声。他自己出了门。第二天，他跟我说，要去县城办事，让我在家等着。"

她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我等到现在，他也没回来。"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往下掉，掉一滴，擦一滴，擦到后来，手背上全是水。

沈白坐在那儿，看着她哭，看着她手背上的泪，没有劝，也没有递手帕。他知道，这眼泪，攒了二十年，不是一句"别哭"能劝住的。

过了很久，陈月自己擦了擦脸，抬起头，看着他："沈先生，我跟你说这些，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井水浑了。"陈月说，"井里又叫名了。这一回，叫的不是二十年前那三个名字。"

沈白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叫的谁？"

陈月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说："你晚上去井边，趴在井沿上，自己听。"

她站起身，端起那两碗凉水，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停住，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沈先生，你听的时候，记住一句话。不管井里叫谁，别应。"

她说完，进了屋，门帘落下来。院子里只剩沈白一个人，对着那盏油灯。火苗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白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灯灭了，门帘一动不动。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了一半，井台那边，黑沉沉的。